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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怎料表書進上,徹底捅了馬蜂窩。鮮卑皇室和貴族首先跳出來反對,大有“誰敢查他們的田,放他們的佃客,他們就要誰命”的架勢。
廣信公頂住壓力,和反對方據理力爭,鬧得不可開交。
鮮卑朝堂亂成一鍋粥,戰場上等不到援兵補給,接連被王猛率兵大敗,上邽守將全部戰死,臨近郡縣全被氐人奪去。
在此情況下,慕容亮和秦璟達成一致,愿以五百戶漢人換一顆金珠。
兩人的協議是私下達成,并未知會慕容涉。直到慕容亮回國,開始明里暗里搜集人口,漁陽王才覺得不對。
可惜為時已晚,以秦璟的性格,想要撕毀協議除非慕容亮死,否則,該給的人丁一個都不能少!
氐人敗給鮮卑人的財大氣粗,想要帶走慕容亮,只能設法在途中硬搶。來時打了一路,離開時會更不太平。
目送兩支隊伍行遠,秦璟抬起右臂,接住俯沖落下的蒼鷹,解開蒼鷹腿上的絹布,看到其上內容,眉尾不禁揚起。
號稱“南皮財神”的石劭趁亂逃離乞伏鮮卑,已有數月不知去向。秦氏在北地尋找未果,預期他已南渡晉地,遣人趕往建康城,可惜始終沒有找到線索。
不料想,他竟在射陽和鹽瀆一帶露面。
射陽,鹽瀆……
秦璟拂過蒼鷹背羽,恍然想起,贈他金珠的桓容,出仕之地似乎就在鹽瀆?
第三十七章 北地來客一
晉朝的田法大多繼承東漢,對士庶占田畝數和佃客戶數有嚴格限定。
桓容下令丈量田畝、清查戶數之前,仔細研究過晉朝法令。
桓氏為東晉高門,桓容出任鹽瀆縣令,掌千戶大縣,官居從六品上階。依照當朝法令,可占田二十五頃,有佃客三戶,蔭戶二十。
對照南康公主給他備下的家當,一個六品縣令的田產佃客只能算作零頭。嚴格按照律法丈量田畝,放蔭戶歸入郡縣,桓容的損失絕不少于鹽瀆豪強,甚至超出更多。
然而,桓容不只身負官職,還有縣公爵位,享五千戶食邑。整個鹽瀆縣的民戶,甚至包括陳氏等豪強在內,都屬于他的“佃客”。
這樣計算下來,無論丈量田地還是放歸蔭戶,對他沒有半點影響。就算有人以此做文章,告到建康照樣沒有勝算。
仔細研究過法令之后,桓容不得不發出感嘆,權勢的確是個好東西。
既然對自己沒有關礙,那還有什么可猶豫?
有亭長佐官李甲等人為先鋒,以府軍為后盾,采用石劭的策略,桓縣令大筆一揮,鹽瀆縣的“查田清戶運動”轟轟烈烈展開。
首當其沖的不是旁人,正是門墻被貼告示的陳氏。
陳氏以煮鹽起家,家業豪富。奈何出名人物不多,查找譜牒,追溯血統族姓,僅有陳孔璋拿得出手,余下別說做官,被舉孝廉都很少有。
郡中正同陳氏有舊,對陳氏家族子弟進行評議,綜合家世、道德和才能,昧著良心也僅能定個中下,連直接選官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的家族占田千頃,養佃客一百五十戶,收納田奴幾百人,無異是觸犯律條。更要命的是,陳氏并非官身,卻占據鹽瀆六成以上的鹽亭,在兩漢絕對是砍頭的大罪。
石劭對陳氏有恨,抓住對方的小辮子不會輕易放手。
按照事先制定的懲處辦法,首先劃走多出田地,分給無田可耕的流民,其次清查佃客田奴,多者放歸郡縣,編入戶籍,最后,也是最關鍵的步驟,追查往年漏繳田稅和鹽稅,依律處罰。
從表面看,每一項都是嚴格按照律法條例,沒有太過出格。只收繳田地稅款,并未動刀動槍要人命,完全稱得上仁慈。
不知曉內情者,例如臨近的射陽縣令,就曾私下里感嘆,假如他有桓容的靠山和資本,絕不會這般心慈手軟,不將陳氏敲骨吸髓也要剝皮抽筋。
“朝廷不禁鹽商,天子不鑄錢幣,如此豪強占據一方,私蓄田奴,隱瞞田畝,不繳賦稅,實為縣中毒瘤。不趁機徹底清除,反而手下留情,到底是年少意氣,未經世事。”
和射陽縣令不同,郗愔得知消息,仔細思量桓容近月來的舉動,非但不以為陳氏逃過一劫,反而認定鹽瀆豪強都要倒霉,倒大霉。
“且看吧。”
放下鹽瀆送來的書信,郗愔搖搖頭。
桓元子和南康公主的兒子,能直接打上庾氏府門,頂住兩股刺客追殺,豈是懦弱無能之輩。觀其抵達鹽瀆后的種種,無論是誰,敢小視這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早晚都要吃虧。
正如郗愔所想,桓容的目的絕非是“罰款”就算,更不打算輕拿輕放。
如果真是這樣,何必勞動親娘大費周章,冒著得罪郗方回的風險硬將鹽瀆劃做食邑。
想要在亂世中保命,抵抗外界的風險,必須有自己的地盤。加上風險不只來自外部,最大的刀子抄在親爹手里,地盤更是至關重要。
故而,從告示張貼開始,桓容就下定決心,鹽瀆的豪強必須鏟除,尤其是為首的陳氏。什么和平共處、共同發展,都是過眼云煙,不值得一提。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而是必須做!
如今回想,自己還真是天真得可以。
對于桓容的決定,石劭舉雙手贊同。
“府君果決!”
劃走田產、放歸蔭戶不算什么,追繳往年賦稅才是重中之重。只要桓容愿意,掏空陳氏的家底,令其背負巨債輕而易舉。
似陳氏這類的豪強,失去經濟來源便會失去根基,從者定當猢猻散。
桓大司馬和郗刺使為何強橫,全在兩個字:兵權!換成民間通用語就是打手。
陳氏并非沒有打手,事實上還有不少。可對付流民百姓還能湊合,杠上府軍,除了找死還是找死。
仰賴石劭的出謀劃策,加上職吏急于表現,從告示貼出到陳氏陷入窘境,竟還不到半個月時間。
臨近九月中旬,鹽瀆東城仍舊人來人往,河上行船絡繹不絕。城中的氣氛卻迥異于往日,大大小小和陳氏有關的商戶無不自危,掛有陳氏旗幟的運鹽船近乎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