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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處實在太暗,大半都隱沒在黑暗里,只能面前看清他有些過分凌厲的側影。
“那正巧了,臣女也想同殿下談談。”姜令檀逼著自己收回視線。
謝珩沉默片刻,淡漠嗓音從黑暗中傳來:“你問。”
姜令檀從床榻上坐起來,伸手把從肩頭滑落的錦被往上扯了扯,空氣漸漸凝固,兩人分別占據黑白的兩端,涇渭分明。
“十五那日在山林木屋前,殿下您為何要把我敲暈帶走?”姜令檀一字一頓問。
謝珩聞言,心跟著微微一沉,數息之后他緩緩道:“孤怕臟了你的眼。”
“毒發失智之人,形如惡鬼,你本就懼他之深。”
“是嗎?”姜令檀心底一陣發愣,也不知何故好似笑了一聲,慢慢地抬眼眸:“那人的身份是?”
謝珩和她對望,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黑暗中他呼吸顯得有些急促,他忽然站起來,椅子向后倒下,發出凄厲的撞擊聲。
“你說!”
“那人的身份究竟是誰?”姜令檀朝他喊出來,嗓音微微透著厲色。
“我本不想問的,但偏偏殿中要守著我,逼著我,逼著我與您談談。那請殿下親口告訴我,那人的身份究竟是誰!”
她說完,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喘息,雙頰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殆盡。
謝珩定定地望著她,一向波瀾無驚的眼底終于有了驚色,他情不自禁往前邁了一步,想要扶她,卻被她厲聲喝退。
“你別過來。”
“今日我只要一個答案,什么都行。”姜令檀仰著頭,眼神倔強。
“是……謝三。”謝珩狼狽避開她的注視。
姜令檀凝視他許久,忽然搖了搖頭:“我對殿下失望至極。”
她不待謝珩解釋,宛如自言自語繼續說道:“原來殿下對我的好,對我的憐惜,不過是因為三皇子犯下的錯,殿下作為兄長必須要維護的愧疚之心。”
“如實沒有那人毒發失智,每逢十五要飲我鮮血這樁緣由,我與殿下恐怕就是云泥之別,殿下是高高在上的龍子龍孫,而我不過也就賤命一條。”
“善善,不是這樣的。”謝珩聲音苦澀道。
“那是怎么樣?”姜令檀冷笑,“殿下對我,有幾分真心,又有幾分私心?殿下一直逼我回玉京,到底是對臣女的維護喜愛,還是因為殿下需要一個活著的血奴。”
“不是。”謝珩眼角通紅,他想解釋,但真相對她而言,卻比她猜測的更要千百倍的殘酷。
他永遠筆挺的肩,像是被無形中的大山壓得垮塌,再解釋只會換來她更多的不喜。
“善善既然喜歡雍州,那便留下吧。”
“這里不及玉京養人,孤讓吉喜和吹笙一同留下,就在你身旁伺候。”
謝珩凝視著那張叫他心疼卻不敢近前的臉,他承認,他面對她一字一句的質問,終于慌了心神,一次次的隨她意愿的讓步。
“我不要。”
“不要任何殿下留給我的人和物,我身上的銀錢足夠我置辦一間院子和常媽媽還有冬夏,我們三人一起生活。”
“更何況,”姜令檀聲音頓了頓,嘲弄般道:“我身子骨弱,時時不見好,午間三嬸娘帶著媒婆和名帖給我定了樁婚事,說是八字相合能佑我安康,沖喜的日子選定十日后立夏那天。”
“到時出嫁,殿下記得前來觀喜。”
“沖喜?”謝珩在黑暗中站了良久,他平靜朝她走去,然后俯下身,盯著她眼瞳里泛著的淚光。
“那你為何要哭?”他問。
姜令檀迎著那道沉冷的視線,聲音漸漸平靜:“太子殿下,這不是哭,是喜極而泣。”
謝珩伸出手,不顧她的阻撓,強勢又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喘了口氣,然后冷冷地說:“你年歲小我甚多,若論起曾經的親密,喊我一聲太子哥哥也是應該的。”
“孤作為你曾經同床共枕的舊人,于情于理總歸要給你出一份嫁妝。”
“你且安心,等出嫁那日,孤定來觀喜。”
謝珩漠然看她許久,終于一甩袖擺大步離去。
屋里屋外靜得落針可聞,吉喜和吹笙屏聲息氣呆愣站著,不敢進去。
直到許久后,似有茶盞砸在地上的碎裂聲,驚得兩人同時回神,踉踉蹌蹌往屋內跑。
姜令檀蹲在地上,肩膀打著顫,她張著嘴,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然而卻哭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吉喜和吹笙連忙把她扶起來。
吹笙看到地上碎了的茶盞旁有幾點鮮紅的血,往上一瞧,姜令檀整個手掌心都是紅的:“姑娘,你的手。”
“我口渴想喝水,就是……身上沒力氣,不小心打翻了茶盞,蹲下身去撿時頭暈得厲害,不小心傷了手。”姜令檀無知無覺掐著傷口,像是感覺不到痛。
吉喜讓吹笙把人扶到床上坐好,她出去拿了剪子傷藥,又讓小丫鬟端了熱水送來。
“要把手掌心里碎掉的瓷片挑出來,有些痛,請姑娘忍忍,”吉喜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姜令檀愣愣坐著,脖頸上冷汗都出來了,她也沒喊一聲,等吉喜包扎好,她動了動被紗布捆緊并不靈活的手掌:“殿下方才出去時,是生氣的吧?”
吉喜和吹笙相互對視一眼,兩人搖頭:“太子殿下出去,奴婢不敢擅自揣摩主子的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