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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少暄來東宮尋太子時,險些被滿屋子的釅溽的酒氣嗆到。
推門,見陸令姜長身斜斜倚在桌邊,領口半敞開,發冠垮了,發絲凌亂地垂于眉間,樣子頹廢,說不盡的落寞疲憊,一口一口地灌酒。
盛少暄大驚失色,叫道:“殿下,酒釅傷人,您不能再喝了。”
陸令姜恍若沒聽見,眼尾被酒氣浸得微微泛紅,側頭撇了撇盛少暄,嗓音也啞得不像話:“嗯。來了?”
盛少暄曉得事情的原委,太子去白家時有多躊躇滿志,出白家時就有多失魂落魄。午后下棋時還那么意氣風發的一個人,驀然間魂兒都丟了。
陸令姜見盛少暄沉默,還在開慰:“你和傅青平時總想嘲我,這次逮住機會可以暢快淋漓一回了,怎么還愁眉苦臉?”
他一苦笑,顯得苦更苦了。
盛少暄心中亦難受,都怪自己這張烏鴉嘴,緩聲報憂:“殿下,白家人來回話了,說五六十個家丁將整個臨邑城都找遍了,愣是不見四小姐和小公子的蹤影,很可能已經混出城去了。”
頓一頓,道:“殿下,白家那群家丁都是酒囊飯袋,莫如您快些派兵去找吧,或者吩咐錦衣衛,動點真格才能把她找到?!?
陸令姜撂下酒盞,歪歪斜斜地坐在了太師椅上,揉了片刻疼得快要裂開的頭。
派兵?哪能。她又不是死囚要犯,焉能大張旗鼓地動用公職衛兵去抓她,還嫌朝中那幾個老臣彈劾他彈劾得不夠。
且讓那些兄弟們聲勢浩大地陪他去抓一個逃妾,不說他這太子濫用私權品德何在,丟人也丟盡了。
要派,也只能派他私人的親兵去尋,但人手亦不多。雖訓練有素,盲目尋找的情況下也不會比白家家丁更強。
說來,他至今無法相信她真跑了的事實。五六個家丁守一個弱質女流,愣是守不住。掘地三尺,愣是找她不著。
一股詭異的自豪感忽然浮現心頭,白懷珠不愧是他看中的姑娘,有點邪的。
片刻間,他又意識到她的那些處心積慮的欺騙,裝腔作態的情話,陽奉陰違的許諾,全都為了對付自己的。自豪感七零八碎,被滔天的憋悶取代,青白的骨節快要掐得粉碎。
該道歉的他道歉了,該哄的他也哄了,他不明白她出于何種目的做出這等蠢事來,是她移情別戀,還是吃晏蘇荷的醋,為了博取位份?
……無論因為什么,她這次都觸及到了他最后的底線,不可原諒。
之前她和畫嬈跑過,但那時他們還沒什么感情,她怕他,想走可以理解。
而現在,她和他已有了如此深厚的感情,她仍選擇一走了之,沒留下半句話,且這么長時間過去,不見她后悔歸來。
陸令姜怒得厲害,燒得厲害,一半惱懷珠,一半惱自己竟因為她失控,盤旋著唯一念頭:她好大的膽子,好生不怕死,真仗著他有幾分喜歡她,便肆意妄為嗎?
若尋常丫鬟小廝逃就逃了,他不以為忤,說不定還會給些撫慰金做做樣子……可白懷珠逃了,外面不知多少野男人覬覦。
她是他費盡心思才弄到手的,放在家里擺著的最漂亮的一件私人藏品,焉能便宜了別人。
剛才,在白家,許家的人拒不承認拐帶了白懷珠。
情讎見面分外眼紅,陸令姜和許信翎自是較之前的觀音墜理論了一番。
懷珠雖收了許信翎的觀音墜,但也確實給了許信翎貴重首飾做抵,算是從許信翎那兒買來的,許信翎沒有任何立場說他偷許家的東西。
許信翎當時冷呵道:“殿下,就算是她從我這兒買的,但她之后送給了您。您不想想她都打算離開您了,為何還送您如此貴重的禮物?自然給您的補償?!?
分手費,按照找男寵的市價來算的。
陸令姜氣得七竅生煙。
弄來弄去成了她圈養他,始亂終棄后,她反過來賞他一筆補償?
他吸氣,頭痛得越發猛烈些。
好,很好,都給他等著。
……
之后回到東宮,陸令姜便一直獨自喝悶酒。皇后要他入宮回話,他也沒去。
他不知怎樣面對他那母后,之前夸下??谡f白懷珠只是他在路邊撿來的,隨便玩玩而已,沒多放在心上……如今這小玩意兒跑了,還反過來把他當男寵用,當真貽笑大方,他這太子白當了,二十多年也白活了,有什么臉面入宮回話。
他從前一直可以輕輕松松操縱懷珠的人生,甚至她被誘著愛上他那會兒,他能精準操縱她的心。
他以為這是自己的魅力,結果她只是遷就他,愿意讓他操控而已。她稍微生點變數,他便落得個稀里嘩啦慘敗的結局。
和她賭氣,晾著她,以為她愛他會先低頭,結果被氣得喝悶酒的卻是他。
盛少暄提點道:“殿下,你有沒有聽進去?還借酒澆愁作甚,趕緊派兵吧。她帶著個小兒,雪天路艱,應也走不遠。”
陸令姜眼珠蒙蒙,泛起鋒利的亮光,似上心又似不上心:“不用。不忙?!?
盛少暄大為納罕:“殿下,您這是打算放棄她,讓她自生自滅了?”
說來一個如此不受教的侍妾逃了,確實沒必要多大驚小怪,只不過白懷珠生得比尋常人美貌許多。
陸令姜卻并不是那個意思。
他隨手執起桌上的信箋,打開,信中墨跡森森,是原本懷珠叫畫嬈送去給許信翎的密信。
很不巧。被他截到了。
信中詳細道了一些遠走高飛的細節,有了這封信,他不必大動干戈地廣撒網。
懷珠的身邊,有個畫嬈。
第一次逃跑時,畫嬈舍身相救,被打個半死,博那善良小觀音的同情和信任。
后來,畫嬈被發落去外面莊子,她們主仆分離,卻愈加深了感情,心心相印。
再后來,懷珠察覺被監視,將春和景明院一干刁鉆的老奴,晚蘇、荷香等人全發落了,卻獨獨要求他調回畫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