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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情做好人,答應了。
此后,去哪兒都帶著他最得力的眼線,細作,最忠心的手下畫嬈了。
畫嬈三天一小稟,五天一.大稟,她燒毀他的婚書、去酒樓和她那來路不明的師父見面、和許信翎在白家曲徑通幽……所有的一切,他全都知道。
包括這次私逃的事。
陸令姜叫人取來懷珠以前寫過的一本詩集,臨摹她的字跡,寄往許邸。
又將信箋原本的內容燒了,火光灼人眼,映出他眸中陰森森厭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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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既白,大佛湖邊罩著一層清寒的雪霧。西風中裹挾著些潮意,清晨的白沫點點從枝柯上墜下來,景色不似在人間。
大佛湖毗鄰承恩寺后山一帶,因湖對岸立著一座掏山大佛的古跡而得名。遠遠望去巨大的石佛像已霉跡斑斑,卻仍然隱約可見那默識心通,拈花微笑的模樣。
懷珠帶著懷安來到湖邊,遠山傳來裊裊敲鐘聲,岸邊一塊磐石上刻有“客塵所染心性本凈”八個蝸星大篆,與湖名所含禪意一脈相承。
姐弟在磐石前稍稍駐留了會兒,積雪反光,白得刺目。懷珠掏出擋光的綾遮上,模糊掉一部分視線,堪堪正常走路,路上一些細小的石子卻看不到。
懷安熱心道:“阿姐,我扶著你。”
小心翼翼地當懷珠的小拐棍。
逃亡在外,姐弟倆相依為命。
懷珠揉揉懷安腦袋,思量著一會兒得跟懷安說清楚,叫他先和許信翎走。
她帶懷安出來只是一時權宜之計,他小小年紀,還讀著私塾,身上流淌著白家的血液,注定要回去過正常日子的。
陸令姜現在雖青睞她的容色,卻主要是一時圖新鮮。她屢屢不受教,以他在朝中那種光風霽月的圣人品格,絕不會為了一介侍妾大動干戈地滿城搜捕,至多讓東宮衛兵或白家家丁找找看。
實在找不著,他生氣個幾日,應也不會怎么,跟走失個丫鬟差不多。誰還能為一個丫鬟耿耿于懷?她又不曾偷走他什么重要朝政機密。
陸令姜桃花運不斷,有新人爭先恐后地投懷送抱。她雖背負個白小觀音的虛名,天下比白小觀音美麗者卻又多多了。
只要順利度過陸令姜生氣的這幾日,懷安便安全了。
懷珠如此思量,心態稍稍輕松。周遭寂寥無人,大雪封山,鳥獸絕跡,當真跟詩書描繪的潑墨山水畫一樣,清絕美絕。
遍地清寒中,唯見不遠處一座琉璃碧瓦的六角亭四面掛有飄蕩的簾幕。檐角上下垂的冰錐融化,滴答滴答地淌著雪水,些許暖光從中透出,顯得極為溫暖,好似濃釅的春意獨獨眷顧了那一處。
亭中隱約佇著一個人,青緺色背影,長挑身材,風姿靈秀,頗有晉人遺風。
這熟悉的身影令懷珠閃過一絲恍惚,她叫懷安先站在遠處,嘴上半信半疑地試探著:“許信翎,是你嗎?”
輕呼三聲,如石沉大海,毫無回應。
亭間簾幕掀起,里面的人朝她側目。
他有一雙仙鶴目,眼形清秀細長。
但三眼白,又似蛇的眼睛。
下淚堂部分有一粒黑痣,是極俊極秀的一個年輕男子。
標志性面容,化成灰也知道是誰。
懷珠一迷離,以為自己身在夢中。
用力揉了揉眼,欲使幻覺消失,卻愈加清楚地看到就是他。
她反應過來,生出虛汗,雙手耷拉下來,怔怔站在原地,難忍內心的驚訝。
剎那間,所有希望都被澆滅了。
夾雜幾分痛苦和不甘心,緩緩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陸令姜閑閑玩著一柄天青色的竹骨傘,斜睨向她,不悲不喜:“我怎么會在這兒,你說呢。許信翎早把你辜負,和別的姑娘約會去了,你還找他做什么?”
懷珠思維有些遲鈍,一時膠著。
內心彌漫著絲絲恐慌和絕望感,大佛湖明明是她和許信翎的絕密約定,陸令姜怎么知道的?
她不由得想起那封信。
她的身邊,竟有他的眼線。
不過此刻,誰走漏的消息已無所謂了。她淺淺苦笑了一下,以為他顧忌著朝中情勢不敢大動干戈地抓她,沒想到他不費一兵一卒,直接來到終點守株待兔。
之前她辛辛苦苦的鉆營宛若一場笑話,困獸之斗全無用處,自投羅網。
空氣中彌漫著陰沉,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靜謐的氛圍,連彼此的心跳都能聽得見。
懷珠寂然佇立在原地,白綾下的雙目呆滯無神,落向遠處。
陸令姜亦隨她靜靜眺了會兒鴨殼青的天。很淡很憂郁的美景。雪沫細細落下,湖面有點點寒鴉撲棱翅膀。
狹路相逢的兩人,誰也不著急動手。
無言勝似有言,明知頭上有一柄懸斧即將斷頭,身子卻被無形的繩索綁住,干巴巴束手待斃的滋味,遠比任何實質性的傷害更折磨人。
過了良久,陸令姜才輕聲開口問:“白姑娘去湖心亭坐坐?喝喝茶,聊聊天,只有我們兩個人。”
尋常的邀請,只像老朋友重逢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