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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珠側頭睨去,周遭是山原和林木,冬日光禿禿的,地形復雜,遁入其中或許有一絲逃出生天的可能。
心念方動,四周隱藏的衛兵便露相,一人手里持了一根繩子,一張網。繩子是用來綁她的,網是用來兜她的。
趙溟將懷安瘦小的胳膊按住,疼得懷安哇哇哀嚎,淚流滿面,哭著叫“阿姐,阿姐,救命——”,利刃已滑過小孩的皮膚,滲出血來了。
陸令姜任白懷安哀嚎了兩聲,才命人堵了他的嘴,接過了那帶血的長劍。
“知白姑娘性情剛烈,惹急了會大義滅親,連自己這無辜親弟弟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
懷珠軟肋被拿住,無言語對。
霧氣蒙蒙,六角亭四周都被一種特殊材質的簾幕擋住了,朦朦朧朧,人影在里面若隱若現,有一定保暖的作用。
亭內布置精致,紅泥小火爐,溫暖如春,另放了一張帶有斗帳矮榻,飾以風雅的蓮花,無聲無息間充滿了旖旎靡靡的味道,似一間小小的洞房。
雖是臨時布置起來的,但顛龍倒鳳時對著湖光山色,別有一番別樣情致。
湖對岸的神佛,正注視著兩人。
陸令姜道:“請吧。”
白懷安嗚嗚咽咽地哭,微小的力氣無法從趙溟的鐵臂下掙脫一寸。
懷珠恍恍惚惚了無生志,啞聲:“你別傷害懷安。一人做事一人當。沖著我來。”
“姐弟情深?”
他輕輕笑了,滲著涼:“自然要沖你來的。別急。”
懷珠鐵青著臉,轉身走進亭子,似凜然赴刑場。
她一走,陸令姜裝的笑容頓時黯淡幾分,白懷珠,她心里只有弟弟,沒有他。
明明他也冒著風雪來找她的,他也怕她冷,命人特意布置了亭子和熱茶,昨日他也滿懷期待地去白家接她。
她的心是鐵石做的。
陸令姜踱進亭去,見她站在亭內正中,頗有幾分傲骨,不哭不鬧,不卑不亢,眉心的那顆朱砂痣越發紅艷,甚至引頸就戮的姿勢都是上揚。
她越高傲,他越生幾分將她剝光了輕賤的心思,落座,微微向后靠,直接道:“跪下。”
懷珠杏眸眨了眨,揚起一絲波瀾。隨即悶在原地,沒跪,也沒什么其他動作。
現在他們一坐一站,本來就不平等。
若變成一坐一跪,屈辱難以想象。
跪著的動作,永遠意味著女人向男人的完全臣服,徹徹底底地放掉尊嚴。
陸令姜見她紋絲不動,想起他是太子,是夫,她是妾。可他自納了她以來從沒叫她跪過,早午省視問安,晚間服侍就寢,一律全免。
每次從外歸來,都是他主動過去和她搭訕熱乎,琢磨著些幽默的話,逗她歡顏一笑,半句重話也沒說過。
兩人平等以待,相敬如賓,該開玩笑開玩笑,該戲謔嬉罵便嬉罵。和她相處時他自認沒半點架子,也從沒把自己當高高在上的太子。
除了她以外,他也未曾納任何侍妾,太子后宮那套奉儀、承徽、良娣、側妃……等級森嚴的制度,形同虛設,甚至怕她不高興,連晏蘇荷她都有意無意地保持距離,從未有任何肌膚接觸。
沒見過誰家這么養侍妾的。
可她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騙他、私逃,將他的一腔愛意辜負。
說不清的情緒積攢在心頭,陸令姜愈加酸恨,當場把她掐死的念頭都有。
“我的阿珠,是想乖乖回去當我的太子妃呢,還是想你的情郎在黃泉路為我們的大婚助興?”
懷珠赫然一驚,陸令姜竟連朝廷命官許信翎都敢動。怔怔抬眼,他的樣子并不像在開玩笑。
“……你瘋了。”
“你瞎了,還聾了?”
他提高了音調,手中帶血的利刃挑起了她的下巴,“跪下。需要我叫人幫你?”
一提瞎了二字,懷珠果然有反應,唇角抽搐了下,毫無征兆地向前摔。
陸令姜倒沒料到她會忽然投懷送抱,下意識去扶,掌心觸及的是她柔軟的頭發,鼻中嗅到的是令他魂牽夢縈、午夜發瘋癲狂的白旃檀香。
他手中利刃哐當丟下。
一時心跳怦怦,腦海只盤旋一個念頭,她為什么忽然抱他,難道她后悔了,在主動跟自己撒嬌示好?
垂首,卻發現她腳下有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石子——原來她是笨的。
陸令姜微感失落,又生氣。她眼睛竟病損到這份兒上,被一粒小石子絆倒?
想到自己還在發火,關懷之語生生咽下,將她撇到一邊去。
懷珠亦甩開了他,睨他的眼神云淡風輕,美麗,脆弱,又不近人情。
她連殿下二字尊稱也不說了,徑直答他方才的話:“我不跪。落在你手里是老天爺絕我的路,要殺要剮隨你。”
語氣雖硬,手中能當兇器的東西,卻只有可憐的一枚白瓷鑲紅瑪瑙的簪子。
陸令姜剎那間似有無數利劍扎進肺腑,又慍又酸。他是想發發威叫她怕一怕,可沒想讓她把他當仇人。相反,他想讓她求他、挽留他,軟語討他的歡。
他尚留戀在剛才她停在自己懷中的短暫溫存中,甚至想著剛才若非巧合,就是她主動要抱他多好。
可她沒有,連正眼都不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