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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紈等了半晌,非但毫無困意,腦中那陣熟悉的痛楚反倒一點點復涌上來。
他輕嘶一聲,蹙眉坐起,以指節(jié)按著太陽穴,可痛楚并未緩解,依舊是絲絲縷縷地漫上來。
謝紈抿了抿唇,索性掀被赤足下榻,走到窗邊軟榻坐下,伸手推開了支摘窗。
窗外月華如水,灑落一地清輝。
宮中的夜晚似乎格外沉靜肅穆,連晚風都帶著幾分宮外未有的涼意。
謝紈抱膝坐在窗邊軟榻上,為了轉移注意力,口中哼著一直不成調的曲子。
在皇宮里,他也不擔心會出什么事,加上聆風連日陪著他奔波勞碌,也累得不行,他便早早就讓對方回去歇下了。
此刻他朝窗外望去,聆風與沈臨淵所居的廂房早已熄燈,想必二人早已經入睡了。
謝紈又在窗邊坐了一會兒,依舊毫無睡意,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門而出。
守夜的小宦官坐在門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謝紈悄無聲息地越過他,沿著宮廊朝外行去。
上次入宮的時候,他曾去過幾次御花園,記得園中有幾株午夜方綻的異花,此時月色正好,想必已然盛開。
謝紈沒有叫宮人陪同,循著記憶的方向,挑了一條近路,獨自朝御花園走去。
此刻夜深人寂,這條宮道本就偏僻,兩側高聳的朱墻將甬道擠壓得格外逼仄,唯有朦朧月色漫灑而下,照亮地上生滿青苔,濕滑陰冷的石板。
等到謝紈穿過小道,赫然發(fā)現(xiàn)眼前并非意想中花木扶疏的御花園,而是一片沉寂的宮殿群。
飛檐斗拱隱沒在濃重夜色里,不見一盞宮燈,唯有死寂的黑暗。
謝紈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迷了路,猶疑著向前又走了幾步,只見道旁石燈幢幢,卻不似外間那般燃著燭火,而是東倒西歪地斜傾在荒草中。
兩側宮墻的漆皮在慘白月光下斑駁剝落,泛出一種陳年舊骨般的枯槁色澤。
謝紈蹙起了眉頭,他忽然想起宮里有一片早已廢棄的宮殿,就是之前冷宮所在,其中被幽禁而枉死在這里的宮人妃嬪不知凡幾。
一陣夜風穿巷而過,刮過那些空蕩的窗欞,發(fā)出嗚咽般的異響,謝紈登時覺得毛骨悚然。
他趕緊轉身,準備原路返回,而恰在此時,夜風里竟幽幽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聽得人心中發(fā)瘆。
謝紈嚇了一跳,往日聽過的種種有關深宮冤魂的鬼故事瞬間涌入腦海。
他心中大駭,難不成……有鬼!
然而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接受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義觀淹沒了,登時覺得這個想法有些好笑。
躊躇片刻,謝紈反而壓下心悸,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繞過一道斑駁的宮墻拐角,只見幽暗宮道盡頭,竟躍動著一簇微弱的火光。
謝紈瞇著眼,隱約可見一宮女正背對著他,跪在火堆前,正將手中的紙錢一張張投入躍動的火焰中。
借著明明滅滅的火光,謝紈瞧見對方身上的宮裝制式有些眼熟,雖漿洗得陳舊發(fā)白,邊角處甚至有些磨損,但仍能依稀辨出是宮中某處的服制。
更奇怪的,只見那宮女的發(fā)絲并非尋常人的墨黑。
不知是因病癥還是其他緣故,在幽暗的火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種異樣的,近乎慘淡的銀白色,如月華流瀉,又似霜雪覆頂。
不過既然是人,能跪能動,那他就不怕了。
于是謝紈定了定神,走上前,出聲問道:“你是哪宮的宮人,在這里做什么?”
那宮女聞聲,肩頭猛地一顫,低泣聲戛然而止。
她慌忙轉過身,幾乎是撲伏在地,凌亂的銀白發(fā)絲垂落下來,徹底遮掩住了她的面容:“王爺饒命!”
謝紈蹙眉看向火堆中未燃盡的紙錢:“依照宮規(guī),私行祭奠乃是明令禁止的大忌,你不知道嗎?”
那宮女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嚇得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
謝紈見狀,語氣不由得放緩了幾分:“你既是宮中的人,今夜不回本宮值守,反在此地焚燒紙錢,究竟是在祭奠何人?”
聞言,那宮女依舊深深伏著身,聲音從散亂的銀發(fā)下悶悶地傳出來,細若游絲:“回王爺……奴婢、奴婢是在祭奠奴婢的家人……”
謝紈微怔:“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