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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把紀允川噎得徹底說不出話。
耳朵從根到尖全紅了。
水仍舊在沖,他也不敢停,只能乖乖地拿起沐浴露往身上胡亂一抹,動作比平時規矩得多。上肢力量還在,手臂舉起落下,大腿上因為截癱后廢用的松散肌肉在水下輕輕搖晃。
許盡歡就那么看著,一點沒躲。表面看去很平靜,眼睫投下一小截陰影,實際上心里的火燒得極旺。
這人到底有沒有一點自保意識。一個高位截癱病人,從床上爬到走廊,再翻一次輪椅、把腳扭成這樣,就為了追著她喊一聲你去哪了。
荒唐至極。
水汽往外翻,她被蒸得有點燥,卻一動不動。
紀允川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洗頭的泡沫還沒沖干凈,手就忍不住往下滑,想遮點什么,又遮不住。腿掉在凳子一邊,下垂著,右腳踝腫得怪異,他只能假裝什么也沒發生。
“你……要不要先出去等司機?”他小心問。
“你怕什么?”許盡歡淡聲,“我又不能把你拆了賣器官。”
“……沒有?!彼蠈?,“我就是怕熱著你。”
“我不熱?!痹S盡歡答,“比我腦子涼快點?!?
他說不過她,只好垂頭喪氣地把沐浴露沖干凈,順便再仔仔細細沖了一遍右腳踝。水從腫起的那一大□□膚上滑過,帶走了剛才拖地爬行留下的灰塵。
沖完,他關了水,伸手去拿旁邊架子上的浴巾。上半身還算利索,把自己裹成一團,腿卻沒法收,只能讓那兩條濕漉漉的腿軟綿地歪斜在凳邊。
“我出來了?!彼嵝眩澳阆葎e擋門,我得挪回輪椅。”
許盡歡倒也沒有真打算攔他,就地往后挪了一點,把輪椅往外推半步,給他留足空間。
費勁地回到輪椅穿戴整齊,腰間束帶一扣,他才算穩穩地坐回自己的安全區。
兩人收拾好推門出去時,司機剛好打來電話:“紀總,我在地庫了?!?
“好?!彼f,“五分鐘?!?
掛了電話,他轉頭看許盡歡。她已經穿好外套,側臉在鏡子里略顯冷淡,嘴角緊繃,袖子卷到手肘,像是隨時準備動手打人似的。
醫院的燈總是亮的,長椅一排排排開,空氣里是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來的路程不久,十幾分鐘,但是兩個人一路都沒怎么說話。
李至延無奈:“我真挺佩服你的,我想問問你是怎么弄的?我這見了不少極限運動的才能傷成你這樣,你半夜參加輪椅競速賽了嗎?”
“哎呀哥你別罵了,就是扭了一下?!奔o允川乖乖用手把右腿拎起來給李至延看那只腫得離譜的腳踝,讓人檢查,“剛剛在家沒注意?!?
“骨頭沒事?!彼哑油鶡粝渖弦粧欤腹澢昧饲茫熬褪桥?,韌帶這邊有點牽拉,算你運氣好。”
他轉頭看許盡歡:“回家前兩天冰敷,一天三到五次,每次十五分鐘。再過兩天換成熱敷和外擦藥膏。特別要注意,他腿沒知覺,冰敷的時候務必有人看著,凍傷有截肢的風險。”
“最近一切站立訓練先停,下肢負重也別做了?!崩钪裂涌粗o允川的腳踝有點頭疼,淤青和腫脹在白光下顯得更觸目,“你這恢復得不容易,再這么瞎折騰,崴成習慣性扭傷就真的沒完了。”
許盡歡嗯了一聲,記得很認真。
“有疼痛的話,就口服止疼藥,但你感覺不到,大概率用不上?!?
李至延頓了頓:“不過有些深層痛覺還是會有,有可能痙攣,或許引發ad。你要是睡不著,不舒服,感覺異常,立刻給我打電話,我叫車接你。”
“嗯?!奔o允川此刻乖覺得看不出一點剛剛翻車時的瘋勁。
兩人從診室門口出來,坐在大廳門外等車的區域,燈光從天花板打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大廳門口有玻璃自動門,外面是醫院的車道,司機說要把車開到近一點,讓他們少折騰一段路。
于是兩個人就肩并肩地坐在那一排等待區椅子上??諝庖粫r間安靜下來。
許盡歡低頭翻診斷書,把李至延寫得龍飛鳳舞的醫囑細細看了一遍,又在心里默默過濾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紀允川沒敢像平時那樣靠過來,只是悄悄側過頭瞟她。
她的臉色比剛出門時候好了一點,眉心還是夾著一小道陰影。眼睛因為熬夜有點泛紅,下睫毛壓著殷紅,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疲憊。
她現在不想看紀允川。
但是怒氣到這個點也就沒那么燥了,但那股不滿還堵在嗓子眼里。她不想開口,怕一開口就翻出太多她暫時還不愿正視的東西,比如剛剛在走廊看到他趴在地上往前爬時,心臟驟停那一瞬間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