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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集市
阿爾德回來了。
那日傍晚,柳望舒正在帳中整理過冬的皮毛清單,忽聽外頭馬蹄聲如急雨般由遠及近。她掀簾看去,只見一隊騎兵踏著暮色歸來,為首之人一身風塵,皮甲上還凝著夜露,正是阿爾德。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依舊利落,但眉宇間難掩疲憊。諾敏閼氏已迎了上去,低聲交談幾句,阿爾德點了點頭,又朝柳望舒這邊看了一眼,便往金帳方向去了。
柳望舒收回目光,繼續核對清單。直到第二日午后,她才在草場邊“偶遇”了正在飲馬的阿爾德。
他換了身干凈的深藍色長袍,頭發仍帶著濕氣,顯然剛沐浴過。見柳望舒走來,他微微頷首:“公主。”
“二王子一路辛苦。”柳望舒走到他身側,看著烏爾遜河對岸漸染金紅的山巒,“鹽湖那邊……可還順利?”
“嗯。”阿爾德簡短應道,掬水洗了把臉,“儲量比預想的多,今年過冬的鹽不必愁了。”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頭看她,“公主找我有事?”
柳望舒猶豫一瞬,還是開口:“前幾日阿爾斯的魯班鎖……被他哥哥們不小心摔壞了。我答應帶他去最近的漢人集市再買一個,只是……”她頓了頓,“我對路途不熟,想請二王子帶路。”
阿爾德聞言,眉梢微揚:“我聽說了。阿爾斯那孩子,為個玩具哭鬧,竟勞動公主親自跑一趟?”
“不是他哭鬧,”柳望舒解釋,“是我答應了他。孩子重諾,大人更該重諾。”
這話讓阿爾德沉默了片刻。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才道:“最近的漢人集市在東南方的云州邊鎮,日夜兼程也要三日。若帶上你和阿爾斯,腳程不能快,往返至少七日。”
“七日便七日。”柳望舒道,“我騎術尚可,應當跟得上。”
阿爾德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公主既沒問題,我和阿爾斯自然也沒問題。”他想了想,“明日如何?秋日天氣正好,再晚些,北風起了路上難走。”
“明日?”柳望舒有些意外,“會不會太倉促?你剛回來。”
“早去早回。”阿爾德道,“公主收拾些簡單行李便是,干糧和水我來準備。”
事情就這么定下了。
當阿爾斯蘭得知明日就能出發時,高興得在草場上連翻了幾個跟頭。庫爾班和骨咄祿聞訊也跑來,纏著諾敏說想同去,卻被母親一口回絕:“剛回來就想往外跑?不可。你們父汗近日就要回營,都給我乖乖留在這里。”
兩個少年悻悻離去,阿爾斯蘭倒是懂事,當晚就自己收拾好了小包裹,還特意將柳望舒送他的機關鳥裝了進去,說要“路上解悶”。
次日黎明,薄霧未散,三騎便出了營地。
阿爾德打頭,柳望舒居中,阿爾斯蘭殿后。小王子騎著他的小白馬,背著小包裹,腰板挺得筆直,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柳望舒回頭看他,忍不住笑了:“坐穩些,路還長呢。”
“我不累!”阿爾斯蘭大聲道,眼睛亮得像草原晨星。
起初的路還算好走,沿著烏爾遜河向東,草場漸稀,戈壁的蒼黃開始侵染視野。日頭升高后,風也大了,卷著沙礫撲在臉上,微微刺痛。柳望舒用面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緊跟著阿爾德的馬蹄印。
午時,他們在一條即將干涸的溪流邊歇腳。阿爾德從馬鞍旁解下水囊遞給柳望舒,自己則取下弓箭,不多時便拎回兩只灰鴿和一只肥碩的沙兔。
“嘗嘗草原的烤鴿子。”他生起火,動作嫻熟地處理獵物。阿爾斯蘭湊在一旁幫忙,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
鴿子烤得外焦里嫩,兔肉滋滋冒油。阿爾德又從行囊里掏出一小袋曬干的沙棘果,酸酸甜甜的,正好解膩。柳望舒小口吃著,看著遠處無垠的戈壁灘,忽然覺得這樣的野趣,竟是長安深宅大院里從未有過的。
午后繼續趕路。戈壁的日頭毒辣,即便已是秋日,仍曬得人頭暈。阿爾德不時回頭看她,見她臉色發白,便勒馬緩行:“公主可還撐得住?”
“無妨。”柳望舒抹了把額角的汗,聲音有些啞,“只是渴。”
阿爾德遞過水囊,等她喝罷,忽然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皮袋:“含著這個,會舒服些。”
柳望舒接過,倒出一顆深褐色的干果,放入口中。初時苦澀,繼而回甘,一股清涼之氣從喉間升起,果然緩解了燥熱。
“這是……”
“鹽湖那邊特產的堿蓬果,解暑生津。”阿爾德簡單解釋,又策馬前行。
日頭西斜時,他們抵達了第一日的宿營地——一處簡陋的驛站。
說是驛站,其實不過是幾間土坯房圍成的小院,院中一口井,井邊拴著幾匹瘦馬。老板是個滿臉風霜的漢人老漢,見阿爾德進來,眼睛一亮:“二王子!有些日子沒見了!”
“老陳。”阿爾德下馬,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伙計,“三張床,再備些熱水飯菜。”
“好嘞!”老陳應著,目光掃過柳望舒和阿爾斯蘭,雖好奇,卻不多問,只殷勤地將他們引往客房。
客房比想象中還簡陋。大通鋪用草席隔成幾個“單間”,每間僅容一人平躺,所謂的“床”就是土炕上鋪層干草,再覆一張磨損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氈子。隔簾是破舊的草席,透光漏風,聊勝于無。
阿爾斯蘭卻興奮得很,在“床”上蹦了兩下,又掀開草席探頭探腦:“公主你看!我能看見你那邊!”
柳望舒苦笑。她雖不嬌氣,但這樣的環境,確是生平第一次。
晚飯是熱湯面和烤餅,味道粗糲,但熱騰騰的下肚,總算驅散了旅途的寒意。飯后,老陳端來熱水,三人簡單洗漱,便各自歇下。
為了防止她挨著陌生男人,阿爾斯蘭和阿爾德睡在她兩側的床上。
柳望舒躺在堅硬的土炕上,聽著隔壁阿爾斯蘭很快就響起的均勻呼吸聲,卻毫無睡意。
草席隔不住聲音,也隔不住氣息。她能聽見不遠處漢子粗重的鼾聲,能聞見空氣中混雜的汗味、牲畜味、霉味。身下的干草窸窣作響,每一次翻身都像在宣告她的不適。
更深的是心理上的不安——與陌生的、可能是任何人的男子共睡一市。盡管她知道阿爾德就在另一側,盡管阿爾斯蘭睡在她與陌生人之間,那種無所遮蔽的脆弱感仍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