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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的風吹來帶著些許熱意,走在前頭的侍衛穿得也不多,當是夏季,可偌大宮苑沒有多少植被,樹木也就只有零散幾棵,枝葉蕭條,看不出種的是什么。
侍衛們身著
薄薄的灰色衣裳,象征身份的唯有腰間掛著的或黃色,或紅色的瑪瑙牌,一切從簡,就是鐘離湛自己也不例外。
云綃想,鐘離湛所處的世界與她所處的當真很不一樣,也不知見過后來那般金碧輝煌的凌國,他如何舍得輕下決定,不顧后路地跳入陣法里的?
即便如今陰差陽錯,回到過去的是她……
那她的身軀呢?
是否還在那座山上?
云綃沒機會想太多,因為出了一處院子后便有好些人圍了上來。那些臉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應當是經常出現在鐘離湛面前之人,只是她都不認得,更叫不出名字。
這個時候沉默便是很好的應對方式。
其中一個年紀頗大,臉上蓄著山羊胡的人耐不住性子,上來便是一句:“君上,若追本逐源,阿旭也算得上您遠方表兄,況且此事他也是被人欺瞞,是否、是否能請君上從輕發落?”
云綃眉目微動,沒立下決定,果然在這人說完話后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侍衛便使了眼色,四個人抓住了那山羊胡的四肢,直接將人扛著扔了出去。
剩下的那些人也就支支吾吾,誰也沒敢上來觸霉頭。
云綃腳步沒停,再繞過一方院子便見到了一行駿馬。
云綃會騎馬,少時妍妃還沒那么喪心病狂,仍有幾分姿色的時候,也想過用她來討好顯帝。畢竟她是顯帝的女兒,故而云綃學過一段時間的騎術。
翻身上馬,云綃覺得自己頗為利落,反倒是一直跟在她身邊的侍衛不自然地目光瞥了一下云綃踩上的腳踏,終是什么也沒敢說。
云綃不知他們的去向,但她會猜,也多虧了她的過目不忘才從昨夜看得那些案卷里翻出了一些事,勉強能和今早遇見的山羊胡對上號。
“何舜奏,金歷四月初三日至風峪鎮,知氏族世家相護,欺壓尾人,占田百畝,燒屋十三所,死六十一人。曦族季氏,縱子搶奪他人妻女,打殺威嚇,其惡難表……”
昨夜她隨意翻看的那些案卷里,只有這一卷表明了曦族,恐怕季氏的確與鐘離湛往上推個幾輩有些親緣關系,所以何舜威懾力不足,讓鐘離湛自己斷官司。
云綃還記得那案卷上朱砂圈了曦族季氏四個字,旁邊紅字落了個——殺。
這算什么?
她來這兒給鐘離湛當人皇來了?
既然季氏要殺,那她此刻出發去解決的一定不是季氏的事,而是關乎那死了六十一人占田百畝的事。云綃盡量往鐘離湛那菩薩心腸去想,六十一人的性命比起季氏的人渣,那還是前者更為緊迫重要。
有人領路,無需云綃認路,但她還是將自己這一途上的所見全都記下,唯一的印象就是——窮。
如今照國應當處于最開始的時候,鐘離湛雖治下有力,卻還沒完全改變五族統一之后百姓最為艱難的那段日子。
云綃看過關于鐘離湛的所有歷史,不論正史還是野史,上面記載的也未必全對,但大致都表示,在鐘離湛之前,五族各分,亦有五帝。可五帝之間不知為何事彼此攻擊,亂戰無數,致使民不聊生,所以才荒田空山,底層的人連活著都成問題。
鐘離湛殺五帝,將五帝頭顱懸掛百日,警示那些不安分的人,亂世徹底過去,在他鐘離湛的治理之下,不可亂象再生。他將自己的公義設成了照國的法度,倒是叫照國安生了很久,讓百姓信服敬仰。
但總有他難以企及的犄角旮瘩,仍然有人仗著氏族,仗著權勢作惡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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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風峪鎮,云綃看見了個消瘦又高挑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就站在風峪鎮的鎮碑旁,一身灰白的長衫,眼下泛青,發絲也有些凌亂,但脊背挺拔,滿臉的不屈。
一行騎馬的人停在鎮子前,那男人朝云綃跪拜,云綃高高在上地瞥了一眼對方的腰牌,正是請奏的何舜。
為首的侍衛開口:“何大人,帶路。”
何舜未因為鐘離湛的到來而卸力,他眉頭緊鎖,沉默地走在前頭。
云綃也是入了風峪鎮才發現,這地方居然尾人居多。
放眼望去的荒田里一副詭異的畫面讓云綃忍不住皺眉。
便是云綃過去從未離開過京都也知道,犁地有牛。
可風峪鎮的田里看不見牛,一個個身形高大看似健壯可臉色奇差的尾人身上背著爬犁,緩慢地在田野中穿行,一眼望過去,至少得幾百個。
第36章
鎮子里面的房屋草屋居多,在依山傍水之處幾個青磚大院倒是氣派,比起鐘離湛的宮殿也差不了太多。
何舜介紹,那大院正是季家在風峪鎮里的宅子,但季家本家并不在此,此地山水較好,是季家的避暑地。那搶奪他人妻女的季程旭前段時間就在這里,不過眼下季程旭已經被何舜這個不講情面的硬骨頭給關起來了。
所以才有了后來季家家主山羊胡觍著張老臉來找鐘離湛求情。
何舜開口:“季程旭搶奪了婦人十三名,少女二十六名,后用殘忍手段折磨死了十九人,埋尸于田,現已挖出十人……還有二十人尚且活著,就在院里,君上可要去看?”
云綃沒猶豫,搖頭道:“季程旭,殺。”
何舜意外鐘離湛如此果決,又想起他往日行事作風,心下大定,便又解釋了那六十一人的棘手之處。
六十一個全是尾人,不論是房屋被燒還是那六十一個尾人死了,都有身契在氏族手中,甚至是當初照國依法分給每一個百姓的田地,也都被氏族搶奪,偏偏那些尾人全部畫押,拿都拿不回來。
何舜來時,氏族拿出一張張尾人自愿贈予的文書,又拿出那六十一個死去尾人家中人的諒解書亦或是他們的賠償書,氣惱得何舜根本無處著手。
云綃一聽就知道,尾人被騙了。
她想起鐘離湛的天真,他曾說他治理之下的國度以公平為準,所以做錯事的都要受到懲罰,可眼下看來他的法度并不公允。若她回去了,一定要笑話他,戳穿他!
她……還回得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