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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拜之前,她看清了高高在上的父皇。
他似乎愈發消瘦了,鬢發灰白,皮肉松軟地堆在錦榻上。
“兒臣叩見父皇……”
許是衛憐忽然出聲,屏風之后驀地響起一陣稚嫩的啼哭。乳母正壓著嗓音輕哄,父皇竟柔聲道:“將朕的十三皇兒抱過來。”
衛憐也被喚起,眼睜睜望著垂垂老矣的父皇動作笨拙地撫抱懷中稚子,只覺這景象說不出的古怪。
半晌,乳母才抱著十三皇子退下。
大抵是病痛勾起了某些塵封的回憶,父皇看著她,話中竟多了幾分罕見的和緩:“方才進來時,可瞧見殿外那棵梧桐樹了?”
衛憐應下后,父皇嘶啞的嗓音,才從極遠的往事中飄來:“那是朕……與荷娘十四年前親手栽的。”
戚荷正是母妃的閨名。
衛憐沉默了會兒,無從揣測父皇的心意。緊接著,他話鋒便是一轉:“你不愿嫁給姜沛?”
她猶豫片刻,微一咬牙,連忙跪下:“是,兒臣不愿。”
“賀昭儀之侄也曾來求娶,可依朕看,你與他并非良配……”
衛憐微微睜大眼,一顆心像是被他的話給攥緊了,而后止不住地往下沉。
父皇咳了幾聲,眉間那點溫和也迅速散盡,臉上只剩下冷肅:“朕有意將你賜婚于侍中魏衍。待回長安,便為你二人擬旨完婚。”
衛憐一時反應不過來,還怔愣著,眼見父皇眸光轉沉,只得向他叩首。
“兒臣……叩謝父皇隆恩。”
告退的時候,衛憐又路過了殿外那株梧桐樹。她不由停下步子,出神地望了會兒。
暖陽正篩過郁郁蔥蔥的枝葉,于地上投落一片斑駁的碎影。
清風一過,樹影搖曳,葉子也跟著嘩啦啦響個不停。
——
衛憐將魏衍這個名字
牢牢記下,仔細打聽此人,還特地去找了衛姹兩回。
魏氏并非高門顯貴,但在長安為官數代,算得上是有底蘊的人家。魏衍長她三歲,容貌俊逸且為人清正,對衛憐而言,這婚事也算不錯了。
只可惜他未曾隨駕來瓊州,而是留在長安供職。衛憐十分想要暗中瞧瞧他,聞言也只能作罷。
此事說來是大喜,可猶春陪伴在側,卻見公主面上并無多少歡喜,反而總在思忖著什么。
公主從前最大的心事也不過一個陸宴祈,如今好似又添了不少,偶爾仍會翻出陸宴祈早前寄來的書信,看過兩遍后,便伏在書案上,提筆寫寫畫畫。
猶春不識字,愈發擔憂她,只得更為盡心地照料。
宮人將貍貍的新貓籠造好了,衛憐抱著貓兒試著放進去,竟發現籠子略有些小。她仔細端詳著貍貍,不禁納悶起來:“怎的長成大胖妞了?”
貓和人一樣,太胖了總歸有礙健康,衛憐遂吩咐宮人,日后得定時定量喂食,莫讓貍貍一睜眼就是吃。
然而白日里剛說完貍貍貪嘴,衛憐自己晚上也沒忍住,多吃了兩塊糍團,便帶著猶春去外頭散了兩圈步,消過食才回來。
三秋過半,夜風漸涼,吹得猶春手中那盞角燈不住搖曳。光暈明明滅滅,宮闕也尤為寂靜,仿佛稍大點聲音就能驚動天上人。
衛憐望著夜色里的殿宇飛檐,忽然想起了長安。從未離宮這樣久,也不知何時才能回去……
她一路想著心事,直到殿門前,才瞥見近在咫尺的廊柱陰影之下,默然立著一個高大身影。
燭火淌過他深色的衣袍,轉瞬就被吞噬殆盡,人影卻紋絲不動。
衛憐被嚇得呼吸一滯,腳下未留神,身子剛一晃,就被那人伸臂攬住了腰。
“小妹……我回來了。”
幽暗之中,衛琢的面龐模糊不清。唯余那雙彎如月牙的眼,正笑吟吟盯著她。
衛憐心跳像是漏了一拍,隨之愈發急促地跳動起來,在胸脯下咚咚敲著。
她雖站穩了,扶在腰肢的那只手卻未松開,反而貼得更緊。掌下的熾熱透過衣料,燙得她身子瑟縮了一下。
衛憐忍著這股燙意,不著痕跡避開那手,定了定神:“時辰不早了,皇兄怎的……等在這兒?”
衛琢的手臂懸在半空,空落落抬著,唇畔的笑似乎添了幾分無奈:“我不在的這段日子,小妹有了喜事……為何不告訴我?”
他的手雖未再碰她,但二人離得極盡,他一開口,那熟悉的冷香又纏繞上來。她能觸到他滾燙的鼻息,胸膛分明起伏著,聲音卻愈發低柔得讓她心中發虛。
此情此景,衛憐又哪里生得出半點歡喜。
她強作鎮定,柔柔說道:“并不是要瞞皇兄,只是此事來得突然。”她說著,從猶春手中接過角燈,命她先回去,輕聲道:“皇兄連日奔波,不累么?夜路難行,我先送你回去吧……”
她提著燈,不再緊挨著他,而是執意走在前面引路。
如此默然走了一段,衛憐才聽見衛琢在身后緩緩問了句:“小妹怕生,又從未見過他,若是不愿意,我可以……”
“皇兄。”她腳下一頓,小聲提醒:“這是父皇的旨意。”衛憐又想了想,話里刻意添了幾分往日撒嬌的意味:“等回了長安,我還想請皇兄替我把把關,帶我去見見魏郎君呢。”
聽出她話中的輕快,衛琢抿緊唇,掩在袖中的指節攥得發白。
“前方便是主道,小妹留步吧。”
過了好一會兒,他極力克制,嗓音已然恢復了平靜。甚至還抬起手,慢條斯理地為她緊了緊披風的系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