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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憐緩了緩,目光掃過烏壓壓的人堆。
衛姹眼底難掩興奮之色,幾位朝臣心照不宣的相互遞眼風,而更多的人則是縮緊了脖子,噤若寒蟬。
賀昭儀仍在苦求,那支金步搖摔在地上,無人理會。
陸續有人起身,衛琢回頭看了一眼還跪著的衛憐,不動聲色走上前,正扶她起來,一聲急促的通傳陡然劃破了深夜。
“陛下!”一名侍衛疾步奔來,手上捧著一個沾滿塵土的匣子,跪地之后沉聲報道:“臣等在七殿下所居的庭院后掘出了此物。”
衛憐的手臂正被衛琢扶著,膝蓋也有些跪麻了,腦袋里嗡嗡作響。
她察覺到衛琢的手掌驟然一緊,臉上頭一回褪盡血色,再不見半分鎮定。他猛地抬頭,瞳孔急縮,死死盯著那侍衛手中的匣子。
“我……我院子里的?”衛憐面露茫然,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然而衛琢的失態令她瞬間明白了其中含義。衛憐像是被人按進了冰水里,渾身寒意刺骨,不斷地往下墜。她慌忙試圖辯解:“我不曾見過這個東西……院子里分明只有兩株秋海棠呀?”
侍衛垂首默立,只聽從皇帝問詢。
原本要回寢殿的皇帝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
“如實報來。”
“是。”侍衛垂頭,小心回道:“回稟陛下,此物正是從兩株秋海棠的樹根之下……挖出來
的。”
衛琢渾身一震,立即回身復又跪倒,沉聲道:“父皇,七妹她……”
可父皇一揮手,不欲聽他做任何辯解,冷冷盯著衛憐:“帶她過來。”
衛憐根本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忽然被卷進去,僵著腿被宮人往殿里引。
從階下到殿閣的路仿佛漫長得沒有盡頭,無數道目光帶著審視或驚恐,芒刺似的釘在她身上。
而階下的衛琢仰起臉來,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慣有的溫和笑意蕩然無存,微微咬住牙。
衛憐面色發白,手足無措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
“父皇,兒臣沒有做過。”她吸了吸鼻子,一遍又一遍地解釋。
這一整夜都在擔驚受怕,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幾乎將她淹沒。可面對父皇,衛憐終究不敢像普通兒女那般撒嬌。
不知何時,窗外下起了冷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磚瓦。衛琢仍跪在殿外,不斷為她向父皇懇求,話語聲隔著兩道屏風,時斷時續地傳入暖香濃郁的寢殿。
巫蠱厭勝本就是皇家大忌,衛憐甚至不知那些穢物從何而來。即使退一萬步,她又怎會去詛咒剛剛為自己賜婚的父皇?
父皇眼皮微抬,打斷了她:“朕知道你沒這個膽。”他手指重重敲在匣子上,發出沉沉悶響:“也沒這份能耐。”
話雖如此,他的語調卻冷硬如鐵:“但這臟東西終究是從你宮中掘出,眾目睽睽,朕總須給朝野上下一個交代。”
衛憐心頭剛松軟幾分,人便呆愣在了原地。
起初是茫然,不解父皇之意。可很快的,她回過神來,身子止不住地發冷,衣衫也仿佛被汗所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父皇……是要罰兒臣?”
皇帝渾濁的目光陡然一厲,斥道:“你若能有三分像荷娘,也不至于這般無用!”
他此刻還無從查證這匣子究竟是何人做的手腳。可衛憐自幼長于深宮,竟連絲毫防人之心也無,引來此等無謂的禍事,著實令人厭棄。
衛憐怔怔地聽著,身子也微微晃了一下。
母妃……或許的確比自己有用,可最后不也落得父皇厭棄的下場嗎?如今斯人已逝,又何必再三番四次地提起。若父皇心中尚有情分,也未見他對自己有多少垂憐。
衛憐嘴唇發顫,幾乎想要站起身來質問。可巨大的悲涼如潮水漫過,旋即又褪去,將往日的懦弱與期待盡數卷走,只在心底留下一片死寂。
一直竭力忍著的眼淚忽然止住了,心神也奇異地沉靜下來。她緩緩挺直背脊,極細微的動作,卻好似渾身的骨頭都在作響。
衛憐第一次仰起臉,迎視御座上高高在上的天顏。
無疑是大不敬。
皇帝斥責之言已到唇邊,卻聽見衛憐聲音平靜,字字如碎玉般清晰:
“兒臣是無用,萬死難贖其罪。可兒臣身無長物,唯此一身。為全父皇威儀,但請父皇準許兒臣出宮入道,為國祚焚香祈福,此生再不踏入宮門半步。”
語罷,她的額頭緊緊抵上冰涼的地磚,一動不動。過了許久,她再抬頭時,白皙的額上已印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皇帝的目光釘在她臉上,手指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袖口龍紋。怒意褪去,他臉上只剩下某種疲憊的漠然。
“準奏。”皇帝一揮袖,將那木匣哐當一聲掃落在地,冷聲道:“即日起,七公主移居至城郊青蓬觀,非死不得出。”
旨意擲地有聲,屏風外霎時一片死寂,衛琢也再無一絲聲息。
皇帝眸中厲色一閃,轉向殿外喝道:“四皇子不識大體,恃寵妄為!既然執意要跪,未得旨意,不許平身!”
他胸膛起伏著,再一次看向衛憐,總疑心她是以退為進,想要威脅自己。
然而他這向來最是懦弱膽怯的公主,此刻卻眼神澄澈,毫無懼色,只是最后一次深深叩拜于地。
“兒臣謝父皇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