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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尋了館驛落腳,衛琢洗漱過后,靜坐了半晌,目光落在案頭那卷《清靜經》上。
他深吸一口氣,竟當真按捺住性子,坐下來翻了幾頁。
只不過于他而言,這些經書從來都是不知所云。
衛琢蹙眉讀了大半個時辰,心情愈發浮躁,終于扇滅燭火躺下。
他盡力了。
……
當夜入夢也,春水暖人。
那本書冊浮浮蕩蕩,被水卷得忽高忽落,書頁翻飛。
而后,沉入了巫山深處。
第25章 憐我心同不系舟4
“這個一肚子謊話的壞東西!”
衛憐嗓音含怒,清麗的眸子里浮著幾絲慍色,臉頰氣得通紅。
猶春還是頭一回見她氣惱成這樣,甚至破天荒罵起了人。
“猶春,你為什么這般怕他!”衛憐并非是怪責的意思,而是有些不解,她早就察覺到了,猶春以前連衛璟也敢痛罵,何以一對上皇兄就謹慎得很。
“我……”猶春遲疑片刻:“四殿下也是為了公主好。公主生來就是金枝玉葉,不該留在這兒受苦。”
“可是,我如此隨他回去……”衛憐臉色逐漸蒼白下去:“還是以公主的身份么?”
猶春如何不懂她的意思,此刻也再答不上話。
衛憐更低落了,她伏在榻上,纖長的眼睫揉得濕漉漉的,眼眸也泛著紅暈,幾近與那插瓶里的紅梅一般顏色了。
故土難離……當真是她不想回長安嗎?
當初的巫蠱之禍必定鬧得極為慘烈,其實衛憐很是掛心賀之章。還有陸宴祈的腿,又好些了嗎?
她緊接著想到盈娘,即使過去這樣久,仍有一根細密的線,若有若無地纏在心尖上。
再漸漸地收緊。
衛憐忽然恨透了那個形容可憎的木匣子,她甚至想把埋匣子的人也一道埋在那棵秋海棠下。
這般胡思亂想片刻,她又直起身子,顧不得天色將晚,匆忙去尋薛箋和觀主。
“公主何事這般著急?”
衛憐頓了頓,斬釘截鐵道:“我要搬去觀主隔壁住!”
——
衛憐當初算是被押送過來的,觀主是薛箋的師父,又清楚她身份來歷,對待公主是決計不敢馬虎。
起先還擔心著衛憐會鬧出什么事端,若皇帝追究起來,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事。后來眼見她乖巧憐人,便也愈發地照拂她。
聽聞衛憐住處竟有男子不斷找上門,觀主面色一沉,當即怒氣沖沖,指派弟子去幫衛憐搬東西。
為了避著衛琢,衛憐甚至不再獨自出行了,時常湊在觀主身邊,對待差事半點也不馬虎。以至于一段時日下來,她在觀主口中幾乎成了薛箋的榜樣。
薛箋上頭還有幾位師姐,其中一個與她不對付,兩人時不時就鬧騰一回,可薛箋又的確學不過人家,總氣得牙癢癢。
衛琢再來尋衛憐,發覺她總窩在女冠堆里,埋著腦袋不看他。夜里又挨著觀主住,連話也不同他說。
衛琢到底是名男子,行事多有不便,兩人最后一回遠遠遇上,衛憐看不清他的神情,卻扭身跑得比兔子還快。
——
從那次以后,衛憐再不曾見到皇兄。她后來才打聽到御駕早回了長安,衛琢想必也隨行離開了。
待得山上落下第一場大雪,她手上凍傷并未好轉,十指反而腫脹得像是白蘿卜。
從前在書中讀到“開門雪滿山”,也曾有過心馳神往。然而身處此境,寒氣幾乎將她的腦子凍僵,次日竟病倒了。
燒得最厲害時,衛憐恍惚瞧見窗下立著兩只小耗子,穿著衣裳在說話。而她渾身的骨頭縫都疼,時而出汗,時而發冷,一閉眼就光怪陸離做夢。
夜半時分,衛憐醒轉過來,高熱似乎退了。她口渴難耐,又想想猶春連日辛苦,還是忍了下來。
窗外有雪團墜在檐上,簌簌作響,如珠玉相觸而碎。
周遭太靜謐,她恍惚聽著,竟生出一種別有天地非人間之感。
衛憐慢慢翻了個身。
……
半夢半醒間,她忽然聽到一縷細微的聲響。
門似乎悄悄然啟開,一陣寒風卷入,又很快被隔斷在外。
身后有腳步聲漸近,極輕,極緩。
她背對著門,只覺一道目光沉沉落在背上,停駐了許久,一動不動。
……是猶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