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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憐很想喝水,喉嚨卻堵了棉絮似的發不出聲響,身子更是疲乏得很。
頃刻間,身后那人走近,而衛憐塞堵的鼻尖,也在此時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冷香——
似雪似檀,清寒入骨。
人在病中腦子遲緩,她正呆愣著,床榻便微微一沉,發頂已被一只算不得溫熱的手掌緩緩覆上。
衛憐渾身一個激靈,呼吸也跟著一滯,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力氣,拼命想要支著身子坐起來。
那只微涼的手掌摩挲著她的
頭發,指尖仿佛正撫摸著某種珍稀的白瓷。
黑暗之中,有一道溫熱的鼻息輕輕貼近。
“小妹……為何要躲我?”
低柔的嗓音下,似乎壓著些難以自控的東西,字字清晰。落在她耳中,敲得衛憐連靈魂也隨之震顫了一下。
她終于得以坐起身,就著一縷冷月,看清了衛琢此刻的模樣。
他眼下勾著一抹紅,瞳仁外蒙了層水氣,眼角卻又微微彎著。
乍一對上這雙眸,衛憐幾乎生出種錯覺,仿佛眼前伏著的,是一只饜足而癲狂的獸。
然而他眼白中密布血絲……又分明是個人。
衛憐方才快被嚇瘋了,此刻胸脯劇烈地起伏著,驚愕衛琢竟會夜半亂闖進來,又為他這全然陌生的模樣而隱隱發慌。
平生頭一回,她似乎讀不懂皇兄的神情了,更不知他想干什么。內心的惶惑與身體的不適,令她緊張得微微打著顫。
衛琢察覺到了。
他看著那雙睜圓的杏眸終于近在咫尺。縱使入夢見過千回才回,又如何能與此刻的真切相較。
那條石階,他反復登過整整四十五回,為何連遠遠望她一眼都艱難。
從扎著雙髻的小姑娘,到如今裊裊婷婷的少女,妹妹又何曾這般躲過他。
此事若要追究下去——
便是衛璟的錯,是韓敘的錯,是父皇的錯,是那道圣旨的錯。
是青蓬山的錯,是道觀的錯,是這些女冠的錯,更是那個膽大包天喚衛憐“憐妹妹”的假哥哥的錯……
就連這漫天神像,也大錯特錯!
錯在不知好歹,錯在有眼無珠。
錯在枉受世人萬千香火供奉,卻生就一副腐朽無用的泥胎軟骨,半點不知庇護垂憐他的妹妹。
不過幾日,他心頭所恨,又添上三百樁。
衛琢目光稱得上是陰鷙,微微咬緊了牙。
衛憐被他盯得心中惶然,一頭黑發凌亂地披在肩后,面頰因病而泛著紅暈。她張了張嘴,只發出嘶啞至極的氣聲。
這聲音好似一陣水霧,暫時澆熄了他胸口熊熊燒著的火。衛琢沉默地起身,脫下氅衣,將衛憐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才抱起她朝外走。
他只覺妹妹比從前更瘦,腳步也放得愈發快了。
衛憐身子發軟,只剩小半張臉還露在外面,騰空的不安令她下意識攀住他的脖頸,最終只能虛弱地倚在他肩上。
薛箋和觀主去哪兒了?還有猶春……貍貍……
衛憐想得淚眼朦朧,揪扯著他的衣袖。
“莫要哭了。”衛琢低下頭,溫熱的指腹拂過她眼角,輕聲道:“猶春和……貍貍在另外的車里,你安心養病便是。”
他動過要丟掉那只畜生的心思,且不止一回。然而妹妹既然喜愛它,或許他也應當試著,學一學如何愛屋及烏。
衛憐被抱出屋,門外火光通明,竟是數名守衛正手持火把,垂首靜候。
她認出這些人身上的衣飾乃是宮中服制,驚愕之余,再聯想到自己的身份,心中愈發覺得羞恥難過。
衛憐慌亂地掙了掙身子,想要下地自己走。她本是被打橫抱著,忽然一使力,不知怎的,竟直愣愣地坐了起來。
肩背被衛琢穩穩扶著,腿彎亦被他另一只手托起,整個人就似坐在了他的臂上,腦袋甚至快要高過衛琢的發冠。
未能跳下來不說,反倒更引人側目了。
瞧見衛憐先是愣神,繼而惱怒地瞪著他,精神倒比方才略好上幾分了。衛琢不由低笑了聲,將她朝上托了托,好教她坐得更舒服些,這才交代手下撐傘跟隨,以免她淋了雪。
迎著衛琢含笑的眼,衛憐心頭更添煩悶,只能懨懨地伏回他肩頭,不敢去看道旁面色肅然的守衛了。
——
衛憐一被抱進馬車,立即手腳并用朝內側爬,而后悶聲縮在角落,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毛氈。
這車架是衛琢特意備下的,寬敞有軟榻不說,四處皆垂著厚實的帷幔,車壁內還鑲了暖匣,生怕衛憐受半點寒氣。
夜色沉沉,今晚怕是只能宿在車里了,皇兄該不會也……
她正暗自心慌,就見衛琢施施然踏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