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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璘打算如何?”隆康帝問。
封璘說:“如高大人所言,臣弟命生得不好,是個睚眥必報的性格。既道惹佛祖動怒之人要重責,便請皇兄擇善而從,一視同仁。”
這么著,高閣老在朝翻云覆雨數(shù)十年,頭一回體會到作繭自縛的滋味兒。
斥令高諍禁足、手抄《南華經(jīng)》千遍的圣旨一下,高無咎頃刻間顏面無存;尤其是當他得知,圣人命都察院清查十七年間度牒的發(fā)放情況時,驚疑之下,高無咎關(guān)上門就在家中發(fā)起火,連先帝御賜的青花魚龍紋筆洗都砸了。
“混賬東西!要不是當日你色迷心竅,對普覺寺的那群孩子動了邪念,也不會叫人拿住把柄造謠生事,咱們高家何至于此!”
他站在一地碎瓷里,喘息如同風箱,指著對面沉默不語的二子發(fā)狠道:“圣人罰你禁足抄經(jīng),你便老老實實給我待在家里,直到縣主嫁進來。期間再有半點差池,休怪我打斷你的腿!”
高諍規(guī)矩地垂手兩側(cè),指尖勾蜷衣角,手背繃出極細的青筋,面上經(jīng)歷明暗幾重變換,終究歸于死水般的平靜。
“兒子知道了。”
*
罷官、抄經(jīng),都只是隔靴搔癢,封璘真正用以撳開高氏心腹的那把刀,在于清查舊案。
都察院衙署有一條長長的游廊直抵后堂,兩掖欄桿筆直,日照斜曬,陰陽好分。
在一片天光景明的安謐里,官靴踏地的沉篤聲格外醒耳。“陳大人,來查卷宗啊,這位是?”司掌卷宗的郎官姓孟,沾著滿手墨汁從值房迎出,作了一揖道。
陳笠同他見了禮,笑說:“新任的風紀官,奉首輔大人之命協(xié)查度牒一案。夫子體恤,曉得憑都察院這點人,難免力有不逮。加派人手,也是希望把差事辦得漂亮。”
都知道陳笠算胡靜齋的半個高足,孟郎官不疑有他,朝后看了看,隨口問:“呦,怎么還戴著面紗呢?”
“家鄉(xiāng)遭了匪患,被砍刀傷及面容,怕沖撞了圣顏,這才只定個風紀官的低職,怪可惜的。”陳笠答道。
孟郎官“哦”一聲,快到交班時分,他領(lǐng)著陳笠二人往值房去,呶呶抱怨此間事務(wù)之繁巨。陳笠有一搭沒一搭應(yīng)著,倒是他身后那人隱在面紗下,始終緘默不語。
快到門前時,屋內(nèi)傳出三兩聲狗吠,新來的風紀官身形陡滯,不自覺朝后小退了幾步。
“哪里來的狗?”陳笠微微蹙額。
孟郎官從銅缸里舀水洗掉墨汁,側(cè)首答:“前些天院里鬧賊,牽回來看家使的。就這么大點地方,問兵馬司要人還得管吃管住,哪有狗東西便宜。卷宗在里頭,我就不進去了,這兩日瞧得眼都快花了。”
孟郎官走了,陳笠也不能久待。內(nèi)閣還有成堆的票擬待發(fā),他去時特意將狗栓到屋外,回身叮囑道:“師兄若有不明之處,只管遣人來問我,萬勿拘禁。”
操心操肺的模樣,誠然又是一個胡靜齋。
滄浪除了面紗,環(huán)顧這一方空室。七賢竹雕插屏,上首一張梨花大案,臨窗設(shè)著梅花式洋漆小幾,幾上一對美人觚盛著水插著花,他抬手扶正半斜硯臺的松煙墨錠。
這地方他與曉萬山“及第觀政”時待過,起居數(shù)月,閑時一盤棋局較高下,在公千沓卷帙論得失。廊里望雪,當窗對酌,一壇京城有名的瓊花釀,蘊藏兩段彼此相偕的春秋。
記憶紛至沓來,滄浪耽于前塵,發(fā)出一聲嘆息。
這一嘆,晚了天色,催得雪落。
屋外傳來幾聲短促的狗叫,滄浪落筆的手勢一滯,洇出三兩滴淡墨。他早前收到傳話,知道胡首輔今晚要來夜會,可真到了師徒相見的時候,他又生出幾分近鄉(xiāng)情怯之意。
然而進來的卻不是胡靜齋。
“你怎么來了?”
封璘隨意地撣著肩頭殘雪,說:“雪天路滑,久等先生不歸,就來尋了。”
他自然而然靠了過來,順著滄浪的手掃了幾眼:“查得如何?”
“薊州匪案,果然有問題。”滄浪索性擱筆,伸出手指點了點黃皮卷,道:“那伙馬賊最后一次逞兇,是劫殺了北上傳經(jīng)的僧侶團五百一十二人。先帝震怒,勒令薊州守備軍三日內(nèi)清繳,如有反抗,立斬不赦。”
封璘知道這件事,那一場清繳聲勢浩大,薊州八座山頭的馬匪盡皆伏誅,領(lǐng)兵之人正是高諍。
他沉吟著說:“倘若玉非柔所言不虛,那么高諍當年是玩了出一石二鳥,用僧侶團攜帶的財物引馬匪出手,借刀殺人。再以此為由出兵,給自己掙得軍功。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問題。”
滄浪側(cè)頭,看他一眼。
封璘湊近些,握住滄浪手腕,將他的手指帶向戰(zhàn)報一行:“賊首跟苦主都死了,我們沒有證據(jù)表明,高諍與此事有任何關(guān)系。”
滄浪眉峰淺聚,唇角微繃——
從前封璘回答不上問題時,他總會露出這樣不滿意的神情。
“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