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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孔子在路上--孔子總是在路上,他安安靜靜呆在屋里的時間不太多--遇到一位故人,叫原壤。這是個不太講究的家伙,看見孔子過來了,卻還蹲在地上等著。你知道孔子是多講究禮貌的,見原壤這么沒有形象感,就沖他說教起來,"小時候就不好好待家人,長大了一事無成,年紀一大把了又不早點死,你整個就是一禍害!"這話聽上去,確實刻薄,甚至惡毒了點。然后,更為傳神的,是"以杖叩其脛",孔子用手中的拐杖,輕輕敲打原壤的小腿,使他無法繼續蹲著,終止了那不雅的姿勢。
我把這,看成是孔子對一位老友特別的致意方式,否則,孔子的形象就有點"雙重暴力傾向"了。但朱熹的的官方教科書--《孔子集注》,卻正是這樣注釋的。3
孔子沒事的時候跟人唱歌玩,唱得興高采烈,他一定得讓人家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著唱。4
孔子并不喜歡那幫年紀輕輕的弟子,成天對自己一副恭敬拘謹的樣,為此,他時不時地來一句讓人"丈二金剛"的話,接著就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解釋:開玩笑,開玩笑。比如,他對子游說過,割雞焉用牛刀,弄得子游很是迷惑。5又對顏淵說,如果你是老板,我就給你打工。6他還說過,假如能發財,替人駕馬趕車也愿意干。--隨即又補一句,如果發不了財,那還是干回自己的老本行。7
孔子就是這么個人,平時看上去挺莊重肅穆的,一瘋起來,比誰都更能嘻嘻哈哈。在所謂周游列國,其實就是流亡途中,聽到有人把他形容成"喪家之狗",老先生笑了,說,比得真像。8
現在不少地方,計劃著要建孔子文化廣場,要塑孔子雕像,有的已經塑好立起來了,基本都是莊嚴肅穆,一副溫良恭儉讓的模樣,讓人看了甚感雷同乏味。為什么不可以塑一些快樂、風趣的孔子像呢?即使塑成像某些百貨商店里的那些黑人模特,笑得簡直夸張到極致,也不是不可以的。
言不由衷,言行不一、性格沖動的孔子
孔子很看重人內心的誠敬,也深知言語跟一個人內心的關聯,所以他說,"言思忠",9"言忠信"。10意思是,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應該怎么說。但孔子其實是個心理因素不太穩定的人,情緒不好時,他也會言不由衷,甚至聽上去,還有點陰陽怪氣。
有人問孔子,說你怎么不從政呢?孔子從佶屈聱牙的古《尚書》,拖出一句讓人似懂非懂的話,什么在家對兄弟好點,也是從政,說,這就是從政,你說什么是從政?!11--孔子是一門心思想從政的,但到處碰壁,受冷遇,這人哪壺不開提哪壺,孔子自然沒有好心氣,干脆氣呼呼胡說一通,把他給打發了。
有一回,冉求下班后,來看孔子。--當時冉求在魯國當權者季氏家任職。孔子對冉求有些偏見,還曾公開號召,說冉求"非吾徒也,小子鳴鼓攻之可也",
12其實,冉求并沒有對不起老師的地方。--孔子問,怎么這么晚才來啊?冉求回答:有國家政事。孔子接話道,不是國家政事,是季氏家的私事吧?我現在雖然不參政議政了,但有國家大事,我能不知道嗎?13這話怎么聽,怎么有股說不出的怪味兒。
這就是孔子身上的文人小毛病,情緒不好,心里有話不明說,偶爾使個小性子。但跟這比,孔子的言行不一,更讓人印象深刻。
孔子有句名言,叫,"不在其位,不謀其政",14即使在今天,使用率也頗高,但實際上,"夫子至于是邦也,必聞其政"。15孔子一生,正兒八經的從政經歷,不足四年,但他所到之處,回回都以政治熱心人士的身份出現。魯哀公十四年,孔子已年逾七十,當他聽說齊國的陳恒殺了齊簡公,竟然特地沐浴一番,登朝,要魯國出兵討伐比魯國強大許多的齊國。16--那時的孔子,已離退休多年,早已不在其位。
《論語》開篇首章有一句,"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17這樣意思的話,孔子說過好幾次。孔子,要說世人都不知道他,肯定不是;要說世人真的明白他,好像也不是。處在知與不知之間的孔子,本來就不是個心境平和,情緒穩定的人。于是這種尷尬惱人的處境,難免有時讓夫子口出怨言,甚至產生近乎邪僻怪異的沖動。
有一回孔子向子貢感嘆,"莫我知也乎!"子貢問,您怎么這么說?孔子回答:我不怨天,也不怪人,我辛辛苦苦靠自學,弄懂了高深的道理,知我者其天乎!18--說是不怨天尤人,一股怨氣已撲鼻而來。
還有一次,還是子貢在身邊。孔子又感嘆:唉,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說了。子貢應道,您要是不說,我們將來怎么跟人說呢?孔子又像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語:天說了什么嗎?春夏秋冬,百物生長,天說什么了?19
尼采在極其孤獨中將自己比喻為太陽,孔子在世莫我知中,想到了天。躁郁苦悶,讓中西兩位相距遙遠的哲人、思想家的心境,在痛苦的人生軌道上,奇妙地接近了。
有兩件很相似的事情,讓后人看到了這種寂寞、煩悶對孔子的影響,和孔子性格中隱藏著的沖動性一面。
先是魯國國內一個名叫公山弗擾的,原是魯國大夫季氏的家臣,因統治集團的內部矛盾,叫革命也好,叫謀反也罷,總之,"以費(地名)畔",算是來了一場城市暴動。大旗一舉,公山"大王"也就有了人才的渴望,他想到了孔子,召。孔子呢,還真動了心,準備前去投靠。好在這場有點"恐怖"的鬧劇,被忠勇耿直的子路攔阻了。事后孔子說,哼,只要有人用我,我一定不讓他失望,我定能幫他搞得像周朝一樣。多像夢話。20
另一次,是晉國的某位大夫,也弄了塊"二龍山"的地皮,扯起了反旗,"佛肸以中牟畔"。當時孔子正在周游列國的流亡途中,聽說佛肸想叫自己過去幫手,居然又動了心,結果還是被子路給攪黃了。這回老夫子很有些情緒,沖子路說,他是反賊怕什么?不是有種堅固的東西,怎么磨也磨不碎嗎?不是有種潔白,怎么染也染不黑嗎?難道我就合該像只匏瓜,光掛著,不能吃?21
這已經不是夢話,而是昏話了,還夾雜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孩子氣。饑不擇食,慌不擇路,就這樣應驗在"中庸之道"和"君子固窮"的孔夫子身上。
孔子的城府之語
生當亂世,人心離散,講好的事情轉眼就變,綿延、固定的傳統,也可以一言而棄(《國語 魯語上
夏父弗忌改昭穆之常》有:"我為宗伯,……何常之有!"的斷喝。)活在這樣的社會潮流中,就是一頭傻瓜,經過七撞八碰,額頭滿是滄桑后,也早該有了幾分醒悟。孔子一生"一以貫之","知其不可而為之",還說過"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22這樣聽了會讓人"怦然心動"的慷慨陳詞。但孔子并不是一意孤行的莽漢,他曾譏諷子路說,空手斗虎,徒步過河,我是不會干的,"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23
所以,73年起起伏伏,跌跌撞撞,冷雨暖風,孔子在給后人留下一些"漂亮外套"的同時,也沒忘記留下另一些冷硬實用的"里子",我們權且稱之為孔子的城府之語吧。
像"小不忍則亂大謀","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樣的熟語,已經徹底融入了現代生活和日常用語,不必贅述,倒是另一些不太面善的句子,值得把玩一番。
子張學干祿,就是問怎樣才能在政府部門多撈點月薪、獎金。孔子直言相告,不懂的要知道的多一點,沒事別亂說話,沒事也別瞎折騰,這樣說話不會太唐突,做事不會太后悔,錢就能多多賺到手了。24
人與人交往,言談是最主要的表現形式,有時一言不當,前功盡棄,因此,孔子很看重說話,對怎么說話,很有些真知灼見。
比如:孔子曰: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論語 季氏》)意思是,沒輪到你說,你卻搶先說了,這就叫躁失;說話不看人臉色,簡直就是瞎子啊!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論語
衛靈公》)該說的話,你沒跟人說,這是錯失了機會;不該跟他說的,你說了,這就是說錯了話。一個聰明人,既不應該錯失機會,也不要說過了才知道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