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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游走和對話，共同構(gòu)成了《莊子》的書寫方式，編織了《莊子》。

對于《莊子》中的對話，尤其是莊子與惠子的對話，人們已經(jīng)說得很多。《莊子》，正像是一張蹦蹦床--還是那種特舒服、特好玩的蹦蹦床--什么人跳上去，都能蹦達出自己的花式來。這里就不追隨、重復那些議論和思想了。但有一個細節(jié)，我想，也許不是完全無聊和無趣的。莊子的文章，機警、恍惚之中，往往掩藏著一種嚴肅的氛圍，讓人感到某種由于深刻、抽象，而帶來的沉重與沉悶，然而一到莊子跟人說話，節(jié)奏和格調(diào)即刻變了，變得有些輕松、輕快，甚至有一種揮灑自如的俏皮、油滑和愉悅起來。"莊子與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秋水》）是這樣，"莊子行于山中"（《田木》）也是這樣。莊子之楚，跟骷髏開頭說的話，更是充滿了莎士比亞式的智趣與諧趣。這也許就是真實莊子的某一面吧。一個嚴肅思考、作文的人，在實際生活中，倒有可能是個輕松、搞怪的人。就像一個在舞臺上風趣不斷的小品演員，面對鏡頭采訪，流露的，卻常常是深沉、平靜的另一面。這，也許就是生活的辯證法。

據(jù)說，莊子活了83歲，這是個嚇人的年紀。沒辦法，推斷的年齡，都這么長壽。如此漫長的有涯，不知道孤獨的莊子，是怎么打發(fā)的。對話，跟人對話，跟魚對話，跟骷髏鬼魂對話，說起來，也許還真是個不錯的消遣方式。

從這個角度說，《莊子》，也是一部對話體的哲學著作。

冥想

關(guān)鋒評說莊子，有句閑話，"他（指莊子）和他同時代的人比較起來，是問題想得很多也想得很復雜的思想家之一"（《莊子內(nèi)篇譯解和批判》，轉(zhuǎn)引自《十家論莊》）

莊子想的很多，他在想什么？

我們繞個彎，來回答這個問題。

莊子的生卒年，現(xiàn)在一般取馬敘倫先生的說法，即公元前369年-286年。我們來看看，在這段時間，在莊子的有生之年，在中國的戰(zhàn)國中期，發(fā)生過一些什么樣的事。

"到公元前354年，大國間的戰(zhàn)爭便爆發(fā)了。"（楊寬《戰(zhàn)國史》，上海人民出版社342頁。以下史料主要取自楊寬《戰(zhàn)國史》，不另注。）

按照推斷，公元前354年，莊子已是個15歲的少年。

從公元前354年開始，到莊子去世前后的公元前285年，以下人物、事件，在中國的歷史舞臺上，次第登場。

商鞅變法，圍魏救趙，梁惠君稱王，齊威王在位，張儀連橫，楚懷王被騙，屈原投江，秦滅蜀國，燕王禪讓，齊國攻燕，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楚滅越國，白起為將，伊闕之戰(zhàn)；蘇秦合縱，宋國滅亡，樂毅伐齊。

這里的任何一樁，都是沉甸甸的。不說在當時，就是對于整個中國歷史，它們都或多或少，或深或遠，有過大小不一的影響。

這其中，圍魏救趙、梁惠君稱王和商鞅變法，可以從軍事、政治、體制三個方面，視為戰(zhàn)國的真正開始。--春秋戰(zhàn)國的分界，目前通行的，是以公元前453年的三家分晉為標志，但戰(zhàn)國的真正發(fā)軔，始于上述三件歷史事件的發(fā)生，它們也就成為"戰(zhàn)國之所以為戰(zhàn)國者"的真正起點。--戰(zhàn)爭，常常是歷史最方便，也最實際的分界線。而張儀、蘇秦先后主導的連橫合縱，是一場歷時近百年，席卷各國的國際化運動，它構(gòu)成了整個戰(zhàn)國中后期歷史的基本風貌和動力之一。與這場運動密切相關(guān)，莊子在世的八十年中，至少有三個當時的超級大國--魏、楚、齊--先后遭受重創(chuàng)，徹底走向了衰敗、衰亡。而決定秦國最后一個強敵趙國命運的長平之戰(zhàn)（主將依然是伊闕之戰(zhàn)的指揮者白起），僅僅在莊子死后的第26年就爆發(fā)、結(jié)束了。決定秦國統(tǒng)一中國的另兩件大事，滅蜀和破楚，也發(fā)生在這段期間。秦國滅蜀之于統(tǒng)一中國，從軍事戰(zhàn)略角度說，猶如中國人民解放軍占領(lǐng)東北。而楚國的敗亡，為秦統(tǒng)一掃清了最大的障礙。至于跟莊子本人更"切身"的事件--祖國宋國的滅亡，就發(fā)生在莊子臨死的前一年。緊接著，樂毅伐齊，連下七十余城，給了齊國致命一擊。

這是一個金戈鐵馬的時代。一個高揚功利主義大旗的時代。翻譯成通俗的白話文，就是：除了賺錢，一切都是不務(wù)正業(yè)的時代。什么是主旋律？這就是主旋律。張儀和蘇秦，一頭一尾，是這個時代主旋律，最典型的兩個代表。

但是，所有這些，在《莊子》書中，蹤影全無，痕跡全無。

什么國君統(tǒng)帥，什么烈士英雄，什么崛起絕滅，什么超女教授，統(tǒng)統(tǒng)不見，統(tǒng)統(tǒng)被莊子擯棄在思維視野的垃圾箱中。

如果拿孟子作一番對比，我們就能看得更加清楚。

還是根據(jù)推斷，孟子與莊子，幾乎同時而略早，即公元前372年-289年（我以前還一直以為，莊子在孟子前頭）。在《孟子》書中，我們看到，孟子不但與梁惠王、齊宣王（有人說還有齊威王），以及莊子國家的元首宋君偃，有直接、確實的交往，孟子還是攻燕的齊國名將匡章的私人朋友（為此，孟子受到時人的非議，孟子卻不以為然），并直接介入、卷入了齊國伐燕的前后事。孟子還應(yīng)宋君偃之邀，到宋國搞政治改革，雖然沒搞成，卻一待兩年。2但《孟子》卻從沒提到莊子。當然，《莊子》也沒提到孟子。因此，至今有人懷疑，到底有沒有一個叫莊子的人存在過。

那時，莊子在干嘛呢？--他在冥想。

莊子正沉浸在自己構(gòu)筑的虛擬世界，在嚴肅地沉思、辯論語言的功能問題，思維的是非問題，道的問題，真人、神人的問題，虛實、有無、死生、快樂與不快樂的問題，靜止與變化的問題。在《莊子》書中，你見不到那些每天都在發(fā)生的驚天動地、改天換地的大事件，那些宮廷政變、征戰(zhàn)殺伐、歡歌慶宴。莊子完全沉浸在自己虛構(gòu)、虛幻的世界，把自己從縱橫捭闔、金戈鐵馬的時代中滲透出來，放進了一個悄無聲息的清涼世界。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壞得之，以襲昆侖；馮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以登云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于列星。（《應(yīng)帝王》）

這樣的文字，不可能來自經(jīng)驗的世界。它只能來自冥想，來自一種近似宗教的超驗。

從這個角度說，《莊子》，是中國哲學著作中，最接近宗教境域的一部。

做夢

受莊子影響的后人中，曹雪芹經(jīng)常名列其中。《紅樓夢》中的《莊子》痕跡，被人引證最多的，是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妖嗔箴寶玉》。寶玉跟襲人互生悶氣，結(jié)果，二爺仿照《莊子.胠篋》，寫了段依葫蘆畫瓢的韻文。

其實曹雪芹跟莊子，還有一層更有意思的聯(lián)系，不是別的，就是《紅樓夢》的夢。有人統(tǒng)計過，說《紅樓夢》一共寫了33個夢。《莊子》中的夢，雖然數(shù)量不及《紅樓夢》--《莊子》一共寫了五個完整意義上的夢--但卻是"莊之所以為莊者"，是《莊子》--或許應(yīng)該說莊子--最令人心動，最光彩奪目的地方。

因為，《莊子》書中，有個古今天下第一夢。

前面說過，假如莊子有個徽章，這徽章應(yīng)該是魚。現(xiàn)在看來，這徽章的合法性，恐怕要受到嚴重的質(zhì)疑和挑戰(zhàn)。坦率地說，假如莊子生活在近現(xiàn)代，比如民國，打算公開出版《莊子》，那該書封面，或海報上，陪伴莊子做推銷廣告的，很可能不是那只巨大的鯤鵬，而是一只輕盈、斑斕的蝴蝶。雖然這只蝴蝶，在《莊子》書中，僅僅一閃而過！但她在許多的"莊迷"心中，是至高無上、天經(jīng)地義的，是唯一相認的憑證與標志，她是永恒的。

有知道莊子，卻不知道這只蝴蝶的么？

北大教授袁行霈，在他編撰的教科書中說，"而像《逍遙游》（筆誤，應(yīng)為《齊物論》）末段那樣的文字，簡直就是抒情詩。"

何止是抒情詩。我想，假如文字也能像徐悲鴻、傅抱石的繪畫一樣，能在香港嘉德3拍賣行拍賣，那莊周夢蝶這段文字，將毫無疑問是世界上最值錢，拍賣價最高的文字。

莊周夢蝶。一夢醒天下；一夢迷天下。

但我們卻不能因此說，《莊子》，是一部夢幻型的哲學著作。

借錢

夢醒之后去哪？借錢。

莊子那時，畢竟還沒有嘉德拍賣行，有也不會拍賣那只蝴蝶。所以，莊子不但做不了"文化財主"，或"哲學財主"，連飯錢也沒了，所以，只好去借錢。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于監(jiān)河侯。監(jiān)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游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魚之肆！""（《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