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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柔以疊韻為訓。"鄭氏《三禮目錄》云:"儒之言優也,柔也。能安人,能服人。"
儒、柔以疊韻為訓,說得很明白,這就是訓詁學上的音近而義同,音同而義近。那柔又作何解呢?鄭氏者,兩漢經學首屈一指的大師,鄭玄也。儒之言優也,柔也。一語道破。儒-優-柔,這是古今中外,汗牛充棟,堆山填海般關于儒,關于儒家、儒學,哦,對了,還有儒教的文字中,最一針見血的注解!--原來,柔即優也。有個成語,優柔寡斷。那么,什么是優呢?優者,戲也。《左傳
襄公二十八年》有:"慶氏之馬善驚,士皆釋甲束而飲酒,且觀優,至于魚里。"此處"優"字,即指演戲,后引申為"演戲的人"。倡優連用,今日仍不時一見,用前人的話說,就是戲子。儒者在權貴家里,那讓人眼花繚亂的繁文縟節,不正像是一出戲?像在演戲嗎?《史記
孔子世家》其實還有一處出現了儒字,那就是"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為戲而前"。有古漢語基礎的人知道,至少在秦漢以前,漢語詞匯基本由單音節詞構成,優倡侏儒應該是四個獨立,但意思相近的詞,這幾乎是不言而喻的。
儒的這個作戲的影子,直到今天,不也仍在我們時代影影綽綽,我舞我蹈嗎?從儒的誕生之初起,它就是專業的"第三產業服務員"。而它的服務對象,由于自謀生路的需要,一開始,就已固定不移了。也就是魯迅在《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一文中所指:"但那都是為了治民眾者,即權勢者…,為民眾本身的,卻一點也沒有",根柢即在于此。
這就是儒,在春秋時期的基本生存面貌和形象。說得直白點,就是誰家有喜事,趕緊湊個班子過去熱鬧一下;誰家有喪事,又趕緊拉上一撥人馬,過去熱鬧一下。--弄頓吃的,攢點零花錢。還記得《史記
孔子世家》,寫孔子死后葬魯城北泗上,最后寫到的那群像是無名鼠輩,偷偷溜出來的諸儒嗎?
說到這,又得插入兩句。許慎《說文解字》:儒,柔也,術士之稱。這個術字,前人雖多有語涉,但總給人語焉不詳的感覺。如果我們把術和前文中的優字相聯系,情形也許就豁然開朗了。一場大戲做下來,可不是得有術么?太炎先生《原儒》中,引述儒者們求雨時的裝扮和作派,沒術,可是玩不轉的。秦始皇坑儒,有人說坑的是術士,其實術士,也就是那時的儒。他們幫秦皇"作戲",作到中途,全部開溜。始皇一怒之下,把他們全給埋了。3一直到兩漢皇朝終結之前,儒生,術士,就是一幫抱著古禮,像抱著神秘莫測的"裝修工程圖"的禮儀表演隊,以裝神弄鬼的方式,時好時壞,混口飯吃。
廢棄儒學中介,直面中華傳統文化
有個阿拉伯駱駝的故事,曾入選中學英語課本。說的是一位旅人騎一匹駱駝,夜晚露宿,駱駝在帳篷外,先是伸進一只鼻子;后來,整個身子進來了;后來,它把主人趕出去了。
儒學在叔孫通手里,借用劉邦的漢宮平臺,第一回正式登上歷史舞臺,其身份、作用,是純粹工具性的,跟一臺戲班子,并沒有太大不同。隨后,儒學漸漸展現它的政治潛能和天賦,由工具向實體進化,坐穩了皇宮的嘉賓席,成為固定不變的"嘉賓兼主持人"。隨著儒學現實本體性的確立、強化、固化,儒學理所當然成為皇家社稷--也就是現在某些人眼里的中國--文化辨識、鑒別的底本校正器。
從此,儒學,擁有了早年那幫一母同出兄弟難以望其項背的特殊身份--中華文化唯一壟斷代理商和經銷商。
這是個中介性的角色。
一切文明體的出現、建立、存續,都是中介性的--相對于人類主體而言。這些文明體包括政治、社會、經濟、軍事、文化領域,諸如政權,國家,城市,宗教組織,企業聯盟,軍事團體,形形色色實體化的意識形態,包括愛情婚姻家庭,人們出于安全、效率、便利、享受、發展、理想的意愿、動機和目的,創立、維系它們,是為了生活得更美好。它們既是人類社會發展的自然積累,又構成制約、影響人類生存、發展的重要因素。服務于人類,或者說,造福于人類,本應是這些文明體的天職所在,是一切文明體正當性的根源。
早在春秋時期,中國即已涌現大量以下思想、話語:
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左傳 莊公三十二年》)
宋司馬子魚:祭祀以為人也。(《左傳 僖公十九年》)
邾子曰:天生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左傳 文公十三年》)
…………
清清楚楚表明了文明體與人之間,應當而正常的關系。但這種關系,秦漢以后,以超強的暴力方式,被徹頭徹尾地顛覆,首腳倒置了。
那頭阿拉伯駱駝,本來只是服務旅人的座騎、腳力,卻以一種精細、陰險的智慧,一點一滴實現了主仆異位。
儒學,也像是這頭阿拉伯的駱駝,至今,依然占據著中華文化的帳篷,像個衰敗卻威儀不減的主人。而那真正的主人,倒需要誠惶誠恐,滿懷敬畏地接受它的教誨和指引。
這份教誨和指引,卻不是免費的午餐。
經濟學上有條規則:交易是需要成本的。文明的形成,文化的創立,同樣需要成本。這成本并非僅指物質消耗,還在于抽象價值的犧牲與付出。中國歷史上幾個短暫繁榮的社會局面,其實是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多方面的,至今仍在贖還,并將繼續贖還的代價。只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在今天旅人游客們的喧鬧聲中,在嘖嘖欣賞、贊嘆文明遺跡的同時,那曾經付出的代價,血與火與淚的代價,沉默的代價,精神與人性的代價,不知不覺已淡忘如洗。
這其中,儒學與有力焉,享有其成。
到如今,儒學,依然,儼然像一名園林管理處的管理員(官之一種),如果我們想要走入中華傳統文化的苗圃、花徑,我們就得在它手上購買門票,似乎我們只有通過它,才能獲取我們想要的東西。
還記得程氏子弟,章太炎筆下"自尊自大"7的伊川程頤,那句沾滿山大王唾沫口吻的豪言么:欲趨道,非儒者之學不可!么?
這就是儒家理學,舍我其誰的自信。
--莫非我們真得借助程頤先生的唾沫,方能翻開中華傳統文化的書頁?我們非得戴上一副"儒家"牌眼鏡,才能進入中華傳統文化的影院,欣賞一幕幕精彩、生動的中華歷史文明嗎?
我們的回答:不是這樣的。
我們不認為,儒學,是中華傳統文化唯一的巡航路線。
我們不認為,中華傳統文化,是儒家碼頭的私貨堆棧。
我們也不認為,儒學天然具有中華傳統文化永久代理商的資格。
恰恰相反,我們認為,正是儒學自以為是、不知所謂的酸腐、烘臭,阻隔了有心親近中華傳統文化人們的腳步,讓人一見,即掉頭而走。儒學自身的腐敗,潰爛,早已禍及整個一直被它死死糾纏、拽住的中華傳統文化(馬克思在《資本論》序言中說過,死的抓住了活的),使整個中華傳統文明阻滯、混茫在新舊世紀的交接點,陷進了迷茫、痛楚、撕裂的歷史沼澤地。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儒學不死,國學永無復興之日。儒學,已成為中華傳統文化復興的糾結所在,成為國學復興的最大障礙。
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擯棄儒學中介,廢棄儒學對于中華傳統文化壟斷控制式認識論和解釋權(解釋權,是權力中的權力,是一切權力的頂峰與核心。儒學的陰魂不散,全仗于此),以平實、開放、好奇、尊重的心情,直接面對中華文明史,面對一個個生動、真實、豐富多彩的個體,重新加以闡釋和解讀。重新檢視,無論是歷史,哲學,還是詩歌、文學、音樂、藝術、宗教,還有種種曾被以各種借口湮沒、扼制的民風民俗,發掘它們和我們時代的關聯與價值。檢討中華民族因儒學而壓抑、喪失的激情與想象。讓三皇五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讓晏孔孟荀,老墨莊韓,全都恢復他們本真的面孔和精神,煥發出新異動人的光彩。讓那些曾經被迫隱姓埋名的人與事,讓那些值得我們記憶和紀念的默默無聞之人,重新站到歷史的黑板桌前。讓屈原到王國維的歷史,回復到它們本來的樣子。將蒙在中華文明美味湯面上的儒學油垢,一撇而盡。
讓被儒學油氈布蒙蓋的中華傳統文化,讓每一個獨立、真實的生命體,直接照射在二十一世紀的陽光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