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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完電話那一刻,他的笑終于停了。在這通來電之前,他的人生是片來歷不明的沼澤——他不知道自己具體走錯哪一步就深陷下去了,無數次,他想站起來,想爬上岸,但就是踩不到一個著力點。他不明白自己平生明明沒有輕松懈怠過,每個選擇都深思熟慮過,為什么就活成了這樣。
這通電話把他拉上懸崖,讓他看清這沼澤從何而來,他有選擇了,只是選項也只有兩個,跳下去或者再陷落回去。
沼澤跟懸崖哪個更仁慈,他想了好幾天也沒想出來。
天黑了。煙抽完了。豆腐也全部進下水道了。他躺回床上,左手撫摸著一個有點舊的、丑丑的玩偶,右手開始在網頁上瀏覽演員招募的信息。
在他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沉靜一天的手機響了,竟然是一個qq語音——真神奇,這軟件他原本都卸載了,之前有個試鏡的劇組要求在qq群里通知又給下了回來。來點人的頭像是一朵粉色的花,他給這朵花存的備注是蕊姐。
他愣了片刻,但最終還是接了。蕊姐也很詫異,她先咳嗽了兩聲才開口:“我沒想到你還用qq。你是不是換手機號了?我打過去是其他的人?!?
“對,不久前才換的,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怎么了蕊姐,有什么事嗎?”
他這么說著,但兩個人都知道彼此有很多年沒見了,果然蕊姐也說:“抱歉啊思弦。我之前......一直都挺忙的,早年說你考上大學帶你去看展,但又一直沒時間。一算算你都畢業了。”
“沒關系啊,”他很習慣回答這種話,“咱們各自過得開心就行,有緣再聚唄?!?
“就后天吧,怎么樣?”蕊姐卻一反常態,說了個很近的時間,“你有空嗎?我們見見面,我給你介紹我老公,我一直告訴他我有個特別好看、要當明星的鄰居弟弟,他一直都想見你。我們見一面吧?!?
林思弦突然意識到將會發生什么。但林思弦什么都不能做。
林思弦只能看著他再度揚頭,看向什么都沒有的天花板,他臉上表情很平淡,沒關嚴的窗戶縫隙送過來一點風,頭發在飄揚,他還是一動不動,只有脖頸上凸起的喉結一點微小的伸縮,暴露了他一個微弱的吞咽。
“下次吧蕊姐,”他在黑暗里說,“我這兩天可能要進組,沒什么時間。”
這是他第一次拒絕蕊姐。蕊姐好像也沒有料到。她沉默了片刻才說:“哇你要進組了,真好啊,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有認識的人在拍戲。好神秘哦。那你安心去。”
“等我第一次正式殺青再來找你,”他承諾,“我多給你偷拍點真正的明星?!?
“那你就多拍點自拍?!比锝愀_玩笑。但下一秒,她好像又斂了一些笑意,“思弦,以前我老是失約,真的不好意思啊。你小時候很容易生病,在外面要多照顧自己?!?
“那些事兒我都快忘了。我現在很會過日子,”他也笑,“你別不信,真的。等我們見面你就知道了?!?
很會過日子這個事是真是假有待商榷,他確實也沒機會再為自己證明。
他是在七天后聽到蕊姐的死訊。很巧,也是在這個qq里。蕊姐的家人做事細致,給她近期聯系過的人都發了訃告。
按蕊姐生前的愿望,她想要一個西方電影里那樣的、在草坪上的告別。
他去之前在菜市場旁邊的花店挑了很久,挑了白色菊花和紫色鳶尾花,這一束花是他這個月來最大的一筆消費。
他還是見到了蕊姐的丈夫,對方還以為他真的是千里迢迢從劇組趕來,很感激地招待了他。
蕊姐丈夫給他講述了兩個人的故事:“她從很多年前開始治病,好一陣壞一陣,好的時候就有力氣畫點畫,跟我一起出去旅游,回來又開始住院。原本她怎么都不肯跟我結婚的,還一直想讓我跟她分手,到最后我跪下來求她,我說你不了解我嗎,我從小學起就只會跟在你后面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這輩子只可能愛你一個人,你要不跟我結婚,那我到死都不能辦一次自己的婚禮,你忍心剝奪我這輩子結婚的權利嗎?她聽我這么說才同意了?!?
那天太陽有些晃眼睛,他把那束花放在草地上,給失去配偶的丈夫說:“她真的辛苦了。你也真的辛苦了?!?
他是在放花的瞬間有了放棄的想法。不是因為舊識的離世,不是因為毫無轉機的未來,而是因為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很好,風也很好,綠草茵茵,于蕊很好地躺在其中,雖然看不見面容,他知道她睡得很安詳。
他意識到他明明也可以這樣安詳。甚至他都不會惹來周圍那些隱忍的哭聲。
一個念頭誕生后,就會反復次被想起。對他來說離開實在太簡單了,沒有遺產、沒有沒盡到的責任、沒有要完成的任務,甚至連遺書都顯得有些多余。他有嘗試過,覺得活了一遭總要留點什么,但就像學生寫作文一般,寫了個標題就不知道該怎么下筆。
就這樣廢掉了很多張紙,他還是沒琢磨出幾句有水平的話來,只能反反復復撐著腦袋對著遺書兩個字發呆。有一天下午看得久了,突然把書字給劃掉,補了個愿字上去。
林思弦知道,他又又又要違背承諾去找陳寄了。
大概很多人都認為人消失的話所有罪行也能消弭,他也不例外。降低的道德感讓他開始考慮他想要什么,一開始只想再要一個擁抱,后來變成一個長一點的吻,再想多一點就更過分一些,想要一個更親密的夜晚。
他好沒創意,遺愿照抄這幾年的夢。
與他們上次見面已經間隔幾年,但找到陳寄不是什么難事。這幾年他偶爾、偶爾,在一些實在沒有忍住的夜晚,會在社交平臺上找到一個帳號——大概是陳寄的本科室友,本地人,卷了兩年存了兩萬巨款,再加上家里添的一百萬在郊區開了家民宿清吧。留在同一個城市工作的幾個同學似乎隔三岔五便在那里聚會,店主偶爾會上傳一兩張合影,讓他在自暴自棄的夜里看上幾眼。
他很少有這么沖動的時刻。大概是對離開的向往讓他決定什么都速戰速決。他就這樣去了人家的店里,拿著圖片問調酒師這個人通常什么時候來。他問得有些冒昧,但調酒師也不意外,跟旁邊的人笑言:“小陳這長相體格真是男女通吃?!闭f完又轉頭回答他:“小陳來得不多,月底的周五基本會來照顧生意,喝點無酒精飲料。不過可能會讓你失望,小陳不怎么回應搭訕,要為了這個目的別白跑一趟。”
旁邊的人閑著沒事也參與聊天:“但你長得好看,說不定有意外出現?!?
“你別亂跟人講話,”調酒師罵他,“又不是沒有好看的問過,小陳無視得一視同仁,老板不是說他從大一開始就有喜歡的人?!?
“你真沒個生意頭腦,我這不是邀請這兄臺再來消費一筆,”那人說話真是直截了當毫不避諱,“喜歡什么人這么難追,這么多年都沒成?!?
“誰知道。難不成性取向不一致,要不然就是異地。”
異地,誰是異地。回家后他突發奇想,第一次在社媒上搜袁尋名字,很快泰晤士河九張大圖就映入眼簾。真稀奇,他曾推測過陳寄這幾年的情感狀態,談過幾次戀愛,現在是否還單身,甚至已經做好了接受良心受損的準備——反正也愧疚不了幾天,很多人都喜歡在嘴上說死之前要把誰誰帶走,到這一步連殺人都無所謂,還怕什么道德譴責。
然而他想岔了。陳寄當年說著不談戀愛的妄言,背地里竟然是個癡情種,守一段感情單身到現在。這應該是好事,意味著他想干什么都少一道道德枷鎖,只是不知為何他反而猶豫了。
不過現在也由不得他躊躇了。他已經做完了倉促又完整的計劃,也給這場戲寫好了臺詞。很簡單,故技重施,再威脅幾句,最后一次了,這次可以騙個大的,反正陳寄也不知道他家里發生過什么。他姨父還給他提供了幾句現成的詞,把仗勢欺人說得很有人生哲學??偠灾褪羌谙疑?,只等這個時機——
然而陳寄沒來。
然而這個說好的月底周五,陳寄,特么的,沒來。
這是他半年來收拾得最亮堂的一次,打理了頭發,穿了一件最貴的襯衣,噴了一點點香水,而這也是他這半年來最茫然的一刻。他知道有萬千種解釋,誰也沒向誰擔保過陳寄會來,但他就是不能接受。
他坐在最角落的圓桌,不想看起來像個被遺棄的人,所以點了一杯又一杯酒。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有人談笑,有人傷悲,有人向他搭訕,沒得到回應后又轉向下一個目標。
“今晚陪我吧?!?
沒有開場白,沒有多余的解釋,被搭訕的人問他:“為什么?”
“因為我想。”
他無聊到數數。面前兩個人攜手離去,從頭到尾只用了十二個字。他知道這兩個人要去哪里,清吧旁邊就是打著民宿幌子的過夜酒店,他們馬上要做最親密的事情,憑借這最簡單的十二個字。
隨意點的酒,取得很可愛的名字,度數卻不低。喝到第四杯的時候他實現已然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