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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他開始釋懷,什么事情又隨過自己心意,等喝完孟婆湯,今天見沒見陳寄又有什么所謂。這樣想著,他開始抽煙盒里最后一支煙,給自己倒數(shù),等到它燃盡的時候就離開。他從來沒有抽得這樣慢過,像一個根本不會抽煙、只夾著裝模作樣的初學者。但再慢它還是燃盡了。
他起身,維持著平衡向窗外走去,剛推開玻璃門,身后又有人把他叫住:“兄弟,你的火機落了。”
他低頭掃了一眼,想告訴對方送給他。不過吧臺有人比他先開口:“不用了。”
在喧嚷的環(huán)境里,這一聲很平靜,很隨便,輕微得很容易忽略,但他難得運氣好一回,偏偏就聽見了。他遲一秒才轉頭,看見吧臺一個穿著白襯衫的背影。
調酒師還在糾纏這個,從動作來看是想推銷這人今晚破戒來杯酒,可惜這白襯衫很不領情,只一味搖頭,連婉拒的場面話都懶得給予。
“怎么這么晚?我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
“公司團建。”
“團建完還過來?你對我們老板也太情深意重了。”
“想多了。之前打賭輸了,說好每個月來一次。”
“是說你每次都月底來,原來卡ddl呢。”
他想過陳寄會變成什么樣,甚至有暗中期許過陳寄變胖、變丑,讓過去的夢破碎掉,讓他離開的時候徹底無所牽掛,但結果竟然是什么都沒變。唯一變了的是著裝,高中時穿校服,大學時穿t恤衛(wèi)衣,現(xiàn)在穿最普通的白襯衫。肩胛骨微微頂著布料,讓襯衫不那么平整地包裹他的后背。
他看著陳寄跟人對話,看著陳寄低頭發(fā)消息,看著陳寄隨意地喝那杯果茶,看著陳寄沉寂地過著自己的生活。陳寄過得很好,也本該如此。
戲該開場了。演員卻怯場了。——陳寄不會已經(jīng)忘掉他了吧?可能性很大。
于是他也就這樣一時沖動篡改了自己的臺詞:“又見面了陳寄。好久不見,你不會已經(jīng)忘了我吧?”
陳寄轉過了頭,很久、很久沒開口。久到他覺得猜測成真,攝入過多酒精的身體在這一秒才終于讓他頭暈目眩,讓他離原定的劇情越來越遠:“你看著我,陳寄。”仔細看看我,仔細回憶一下我:“你不會真的——”
“林思弦,”不知是不是這名字難記,陳寄花了數(shù)十秒才叫出來,“我在看你。”
倏然被打斷,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有一種奇怪的心情是,他不想拍了,這一幕名叫遺愿的戲,他想刪掉其他的場景,只保留這句三個字的臺詞。
“你為什么在這兒?”但陳寄還在問他。
“偶然路過,”他說,“看著有個人像你,沒想到真是你。”
陳寄繼續(xù)問:“又喝醉了?”
他確實是醉了,醉得感覺陳寄聲音要比以前更低緩,緩得讓他都錯覺出謹慎,明明剛才聽還沒有這樣。當然他不會承認:“怎么可能?我酒量長進很多。”
“是嗎?”陳寄不知道信沒信,“你一個人?”
陳寄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切換到天氣預報的界面,手心朝上搭在屏幕旁,露出掌心那一道疤痕。他覺得這段對話又陌生又奇怪,失神地看著那道疤,學習表演以來頭一回完全忘詞。
神不知鬼不覺地,他的手就朝著那痊愈多年的傷口覆蓋了上去:“今晚陪我吧。”
良久后陳寄問他:“為什么?”
他在燈光下抬頭,露出一個與他很不相符的、燦爛的微笑:“因為我想。”
他是真的有些醉了,酒精驅使著本能行事,對聲音和動作都毫無意識。
但林思弦知道他遺漏了什么。
他遺漏了他計劃好的臺詞,遺漏了兩個人的心跳,遺漏了讓林思弦曾無數(shù)次痛苦糾結、求根究底的事實——他到底是怎么讓陳寄跟他過夜的。
林思弦想過詐騙,想過威脅,甚至想過不擇手段地濫用一些非法藥物,唯獨沒有想過這天夜里,他竟然什么都沒做。
第47章 眼里
清吧旁邊的民宿叫“一葉”,它的名字跟它本身的存在一樣,用了一些看似文藝的象征來掩蓋它原本的企圖,乍看之下顯得清雅詩性,實際過了十二點辦理入住都可以草率。
“一葉”門口有一條一百米左右的石子路,兩邊是矮矮的草木,路燈將草木的影子鋪灑在路上,顯得通往前方的路忽明忽暗。
回憶到這條路時,三年后的林思弦很想回頭看一看,身后的陳寄是怎樣的表情。
但他做不到。而三年前的林思弦因為酒精而迷醉,害怕這是一場短促的夢,所以要走快一些,在醒來之前做完他要做的所有事情。
很多人都覺得林思弦輕佻而多情,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頗有天賦,做一些親昵的動作,說一些讓人浮想聯(lián)翩的話,讓別人對他臉紅心跳,對他而言都不算什么難事。
但這個夜晚卻背道而馳。明明已經(jīng)準備過千千萬萬次,真到那一刻還是惴惴不安,還是害怕陳寄發(fā)現(xiàn)他的緊張和笨拙。
所以林思弦一進門就關了燈。剩一點月光描摹兩人的輪廓,卻又不把人照得清明。
陳寄問他:“為什么要關燈?”
沒有光線便看不清對方神色,林思弦終于大膽了起來。他如同以往一般摸索上對方手臂,只是更為放肆與曖昧,不僅僅留戀于那些青筋,向更灼熱的地方探索。
“當然是為了氛圍,”林思弦的鼻尖也在陳寄鎖骨處徘徊,最后停留在頸窩,“你是沒情調還是沒經(jīng)驗啊?”
開始解紐扣的時候,陳寄又問他:“你經(jīng)驗很豐富嗎?”
“別說這些廢話了。”林思弦輕輕咬了一口對方下巴,一點一點汲取勇氣,最后咬上了對方的下唇。他不想也不敢再讓陳寄問下去。
他想他是成功了的,無論是他嫻熟的表演還是劣質的勾引。不知從哪一刻開始,陳寄終于不再那么無動于衷。房間里堆放著很多能用的輔助工具,他聽見塑料包裝撕開的聲音。
從未經(jīng)歷過所以也無從比較,林思弦判斷不出陳寄是不是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人。他很疼,但不清楚是陳寄不得要領,還是如同網(wǎng)上說的那樣,本就該有這么疼。有一些很矯情的說法,類似于這樣的疼痛是為了讓初次變得更有意義,但初次也是最后一次,林思弦不知道這一夜還能怎么更有意義。他疼得暢然,疼得圓滿,疼得如愿以償。
只是他不敢出聲,害怕暴露他的稚拙,也不想驚擾這一切。還好房間沒有燈,可以藏住他竭力忍耐的神情。陳寄的動作并不輕柔,他只能靠自己去爭取一些虛無的憐惜,他撫上對方脊背,又輾轉到下頜、鼻尖與眉毛,什么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是什么樣子,他在黑暗里勾勒他再熟悉不過的畫面。
他努力維持清醒,但生理上的疼痛還是讓他意識愈發(fā)混沌,他覺得自己骨骼已經(jīng)融化了,化成的一攤水被陳寄兇狠地攪拌著,而陳寄沉重而滾燙的呼吸還試圖將這灘水蒸發(fā)。陳寄好像越來越兇狠,讓他模糊之中還能憑借這份狠戾意識到他們在做什么,但又阻止了他嘗試偷取溫柔的心機。不講道理,明明都變成水了,卻還是被釘?shù)脽o法動彈。陳寄太殘酷了,他好恨這份殘酷,又好愛這份殘酷。
迷糊之間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頸,仿佛某種處刑道具,呼吸變得不順,放大了本就在極限邊緣的知覺,聽覺連帶著變得敏銳,讓陳寄啞聲說出的話異常清晰:“林思弦,你到底想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