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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媽媽。在那邊大聲嚎哭,告訴她喬琳自殺了,晚上一個人出門,跳進了城邊的那條河。還在搶救嗎,還在搶救嗎,她連著問了好幾遍。她媽媽說是昨天的事,人已經(jīng)沒了。許妍掛斷了電話。
周圍一片寂靜。她搓了搓手上的泥巴,搬起一盆蘭花往外走。
天氣濕漉漉的,好像已經(jīng)下雪了,有些涼颼颼的東西,仿佛帶著爪子,緊緊地揪住了她的頭皮。她伸出手,想觸碰到空中的雪花。砰的一聲,花盆跌落在地上。瓷片在地上打轉。嗡嗡,嗡嗡。
沈皓辰走過來,看著她腳邊的花盆。哈哈,他有點得意地說,假花就不會摔成稀巴爛。走開,她沖著他喊,蹲下把蘭花從碎瓷片里撿起來。沈皓辰嚇壞了,站在那里沒有動。許妍斂起蘭花磕了磕土,抱著它們走了。
她把花放在旁邊的座位上,駛出了別墅區(qū)的大門。窗外是呼嘯的大風,雪花如同決絕的蛾,砸在擋風玻璃上。她緊握方向盤,渾身發(fā)抖。淚水在眼眶里轉悠,她蹙著眉頭,盯著前面的路。為什么喬琳要這樣做?她感到很憤怒,在北京的最后一個晚上,她不是答應得好好的,回去等著她的消息。她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呢?
車子沖下高速,擦著一輛卡車開過去,橫沖直撞地拐了幾個彎,在一片空曠的停車場停住。她狠狠地砸著方向盤,喇叭發(fā)出尖銳的鳴響,她不是說會想辦法的嗎,為什么不相信她呢?她靠在椅背上,大聲哭起來。
手機在旁邊座椅上響了好幾遍,是沈皓明。她坐在黑暗里,等屏幕最終暗下去的時候,才對著它喃喃地說,我姐姐死了。
她沒有回去參加追悼會。
除夕夜下著小雪。她站在院子門口,看沈皓明點著了煙花。她仰起頭,望著光焰綻放,墜落。天空又黑了下去。幾片雪落在她的臉上。
她給家里打了個電話。她媽媽一直在哭,不停地說,喬琳為什么那么狠心拋下我們?那邊傳來嬰兒的啼哭,還有她爸爸的咒罵聲,盆碗掉在地上,發(fā)出叮叮咣咣的響聲。她媽媽問,你到底什么時候回來啊?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對許妍表達需要。再過幾天吧,她回答。你永遠都別回來!她爸爸吼了一聲,電話掛斷了。
許妍一直沒有回泰安。她心里有股怒氣無法消退。她覺得喬琳不理解她,不相信她,甚至根本不希望她過得好。她這么做是為了讓她永遠感到內(nèi)疚。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股怒氣有效地抑制了悲傷,使她可以正常入睡。
四月的一天,她去沈皓明家吃晚飯。那天只有他們自己家的人,吃了巴黎運回來的生蠔和新西蘭鰲蝦。于嵐抱怨生蠔沒有上次的新鮮。你下個月不就去巴黎了嗎,沈金松拿著遙控器換臺,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個穿白色西裝的女主持人。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抬起頭來:
“一九八八年,在泰安的一家醫(yī)院里,患有風濕性心臟病的王亞珍生下了第二個女兒。她沒有一絲做母親的喜悅,只是感到很恐慌。在她的身旁,那個只有三斤八兩的女嬰睜開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那一刻她是否知道,這個世界等待她的不是溫暖的祝福,而是無情的責罰呢?手術室的門外,喬建斌坐在長椅上,一夜沒有合過眼。在經(jīng)歷了輾轉于計生委和醫(yī)院之間的幾個月后,他已經(jīng)疲倦不堪。然而他們家的厄運才剛剛開始……”
許妍盯著屏幕,一只手攥著毛衣領口,感覺自己就快要窒息。
這個“聚焦時刻”有時候還能看看,沈金松說。于嵐說,有什么可看的,不是釘子戶就是超生。媽媽,媽媽,沈皓辰問,你算超生嗎?
于嵐說,寶貝,生了你加拿大政府還給我獎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