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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來到喬建斌家。喬建斌被開除以后,全家人就以這家診所維持生計。現在門口依然掛著‘平安’診所的招牌,但是已經好幾年沒有來過一個病人了。一樓的診斷床上堆滿了各種保健藥。有的早已過了保質期,王亞珍就留給家里人吃。她拿起一瓶藥給記者看,這個是幫助睡覺的,我大女兒老睡不著,我就讓她吃……在過去二十多年里,喬建斌和王亞珍一直通過各種途徑尋求幫助,希望單位能恢復喬建斌的工作……”
鏡頭掠過他們家。角落里的蜘蛛網,桌子上油膩的桌布,泛著黃漬的馬桶,最后停在墻上的照片上。那是一張他們全家的合影,可能也是唯一一張。當時許妍大概四五歲,站在最右邊,喬琳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許妍感覺所有人的目光好像都朝這邊涌過來。她幾乎就要從座位上彈起來,沖出房間了。
隨后,主持人講述了這些年喬建斌家的生活,也講到那個超生的小女兒,因為早產和用藥的原因導致不孕。但她的去向并沒有提及。也沒有提到喬琳的女兒,只是說喬琳這些年,一直在為這件事奔波,導致戀愛失敗,也失掉了工作。兩個多月前,有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樣,哄孩子睡了覺,然后離開家走到河邊,跳了下去。
畫面切回演播室。女主持人說,就在自殺的前一天,喬琳還給本節目的編導發過一條短信。在短信里,她這樣說:‘陳老師,我懇求您給我們做一期節目。這不是我們一家人的問題,很多家庭都有類似的遭遇。我相信節目播出以后,一定會引起很大的反響。如果還需要什么材料,您隨時找我。給您拜個早年!’”主持人垂下眼睛,停頓了幾秒:“我們將這期遲到的節目獻給喬琳,希望她能安息。同時,我們也希望熱心的律師朋友能跟喬建斌一家聯系,幫助他們走出困境。感謝您的收看,我們下期再見……”
沈皓明氣呼呼地說,這也太操蛋了。于嵐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嘛,這種案子又不是你管的。沈皓明說,我可以去問問我同學,說不定有人愿意接。沈金松說,犯不著打官司,這種事找對了人,就是一句話的事。于嵐說,有捐款電話嗎,直接給他們打過去點錢就是了。
保姆端上水果。電視里已經在播連續劇,但許妍不敢去看屏幕,仿佛先前的畫面下一秒就會再跳出來。她縮著肩膀,低頭盯著面前的盤子,直到聽到沈皓明說,我們走吧,就站了起來,跟隨他走出大門。
她抱著自己的包坐進車里,身體一直在發抖。你的外套呢,沈皓明問。她才發現忘記穿了,別回去拿了,她幾乎用哀求的語氣說。車子停了,她走下來,發覺自己在一個空曠的院子里,周圍都是深紅色的磚墻。她打了個寒戰,問這是哪里?沈皓明說,蘇寒有個生日派對,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屋子里很吵,拼起來的長桌兩邊坐滿了人。除了蘇寒,她一個都不認識。沈皓明挨個介紹,她一直點頭,卻記不住任何一個名字。這是方蕾,沈皓明指著右邊的女孩說,她跟我在英國一個學校,也讀法律,算是我學妹。女孩笑了,你沒念幾天就轉走了,也好意思自稱是學長?沈皓明說,嘿,學校的校友錄可是有我。女孩聳聳眉毛,那是為了讓你捐錢好嗎?沈皓明笑起來。許妍也跟著笑了一下。笑意在她的臉上一點點消失,淚水突然涌出來。
喬琳拉著她的手往山上走。許妍說,快下雨了,回去吧。喬琳說,你要去北京了,我得給你求個護身符。許妍說,可是擺攤的都會去了啊。喬琳說,再往上走走看嘛。
大雨降下,她們跑進一座廟里。兩人抖著身上的雨水,喬琳長頭發上的水珠濺在許妍的臉上,她咯咯笑起來。許妍說,嚴肅點,菩薩會生氣的。喬琳收住笑,環視了一圈大殿,低聲問,這個廟是求什么的啊?
許妍支起手肘,托住腮悄悄抹去眼淚。沈皓明正在問那個叫方蕾的女孩,你什么時候搬回來的?方蕾聳聳眉毛,你怎么知道我搬回來了呢,我看起來不像是回來度假嗎?沈皓明搖了搖頭,我才不信你在英國待得下去呢。
她們并排站在大殿中央。菩薩的脖子伸進黑暗里,看不見臉,但許妍能感覺到,有一簇白光從上面照下來。
喬琳小聲問,你說那么多人來求她,她能幫得過來嗎?許妍說,只幫她喜歡的人吧。喬琳笑了,說那她肯定喜歡我。當時我一直盼著媽媽能把你生下來。而且我還說,想要個妹妹。你瞧,菩薩就把你給我了。許妍說,當時你才兩歲,就知道求菩薩了?喬琳說,我說不出來,但心里想的東西,菩薩一定能知道。許妍說,你要是知道后來發生的事,當初就不會那么希望了。喬琳說,我還是會那么希望的。我從來都沒覺得不該有你,真的,一剎那都沒有,我只是經常在心里想,要是我們能合成一個人就好了。她握住了許妍的手。她的手心很燙,仿佛有股熱量流出來。
給我們拍張照片好嗎?許妍聽到有人在喊自己。是蘇寒,她正站在方蕾和沈皓明的身后。許妍接過手機。蘇寒笑著問沈皓明,還記得嗎,那陣子每個周末我們三個都開車到郊外bbq。后來過了一個暑假,回來大家都變得很忙,就沒有再聚。也可能你們兩個聚了,沒有叫我。方蕾斜了她一眼,你說對了,我們在瞞著你談戀愛。沈皓明點點頭,后來她把我踹了,我傷心欲絕,就回國了。蘇寒笑起來,小心你女朋友當真,回頭跟你吵架。沈皓明說,她才不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