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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彌是騙子,明明說了會很快結束,明明說了不會受傷……”這不是他的錯,我知道;這不怪他,我知道。但我被他變得易碎了。
我還是忍不住埋怨地向他展示我軟弱的內臟,我告訴他,都怪你,我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我的聲音里沒有哽咽和哭腔,一切都被夜風撫平:“我最討厭恭彌了,我不要再看指環戰了,別再讓我看到你受傷了?!?
我沒有辦法不愛他,然而我一旦愛他,就總會為我帶來無邊際、無窮盡的痛苦。我只要愛他,就沒有辦法停止痛苦。
靠近他就靠近了痛苦……然而,遠離他就遠離了幸福。
正如我沒有辦法遠離他、沒辦法與他分開,我也只能咬緊牙關,吞咽下這枚苦果。我等待它的回甘,即便它帶給我的只會是綿長的苦與澀。
云掩弦月,月光無從得照彼此面容,我連他的表情都難以看清,他的氣息卻率先逼近。清冽涼意沁人肌骨,似乎一剪瘦梅,一抔將散的融雪,冷而清,淡而凜,他從我唇邊銜過那枚苦果,話音在唇齒之間流散,“凜真,別害怕。”
“我和那些人有著生物性的差別,”他如此自傲地說,指尖擦過我浸濕而微熱的眼角,輕而慢地掠過睫毛,“對我更自信一點。至于你來與不來——那是你的自由?!?
任性的云熱愛自由,因此,他也尊重我的自由,哪怕我的視線將為此不再在他身上停留,他也會忍耐下去,直到我再一次看向他,不論將忍受多么漫長、多么近似于煎熬的等待。
“……我,果然還是最討厭恭彌了?!蔽页橐f。
他說我臉都哭花了。扯淡呢,我眼淚還沒掉下來!我更討厭他了。
以往睡覺的時候我們都面對面,擺出的姿勢如同相擁,這一次我背對著他,像嬰兒蜷縮于母親的子房,燈光已盡,黑暗中云雀的手臂輕柔地落在我腰側,像是想向我靠攏、想把我更近地往懷里摟去。
我面無表情地抽出手打了他一下,啪。
他難以置信地頓住了,但仍然不放棄,掌心堅持籠蓋我的胯骨。
我對他使用小蜜蜂肘擊。云雀的聲音從后頭低低地傳來,他叫我的名字,就像一頭猛獸為我低頭,變成為我所馴服的溫順的狗,“凜真?!?
我又用懷里的貓貓玩偶砸他,貓貓在黑暗的靜室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踩過他的肩膀。這只毛絨貓貓原本只被我擺在枕邊當做溫馨的裝飾品,我真正的抱枕另有其人,然而今夜,貓貓復寵了。
云雀連躲都沒有躲,毛絨玩具撲過來,而后是他很低的一聲輕哼,我公正地說,這很色情,他總是很色情,溫熱削長的五指摩挲過我的手腕。他應當去學鋼琴,我不合時宜地想,他適合去彈奏樂器。我不理他,但在心里想:
“你最討厭我。——你又在這樣想嗎。”他低低地說,泄露出我隱秘的心語,或許在這個人面前我本就不存在任何秘密,云雀恭彌總是任性,這會兒就像忘記了今夜流過的那些血,轉而評價我說,“你每次說得謊都一模一樣?!?
“有意見?”我問。
“我困了。”他說,答非所問,更像是回避我的鋒芒。這個人連面對xanxus都不曾退避,棱角卻在我面前頻頻軟化。他的尖刺都變成軟綿綿的、甜甜的果凍了。
我要被他氣笑了,終于轉過身,望進他的雙眼,深色的眼珠反而在窅暗中瑩瑩生輝,宛如一塊飽經磨琢的靜謐玉石,“那我們現在在干嘛呢?”
他卻理所當然地說:“你沒有抱我。”
撒啥嬌呢?我只好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說:“我討厭你?!?
“我不討厭你?!痹迫腹浾f,嘴角的微笑近乎殘酷,他從來都是一位狩獵者,我撥弄他的心,他也干擾我的大腦作為回敬,我幾乎有一點恨他了——他總能輕而易舉地奪走我那清醒的理智,他的雙唇在清靜的無光的夜中張合,我讀不懂他的唇語,但聽見他的聲氣不疾不徐:“我喜歡——”
我堵上了他的嘴,像是泄憤,像是進食,撕咬著他的嘴唇,直到舌尖品味到一絲很淡的、蔓延的銹。血是腥而甜的,傳說中耶和華用亞當的第一根肋骨創造了夏娃,這足證骨骼與器官能融入另一人的體內化作流淌的生命。那么,而今我舔過他唇角細細的血絲,是否也算是他以血液將我哺育?我們的生命相互交換了嗎?他的靈魂棲息在我的骨頭、我的臟器里了嗎?
當我們靠近,我連骨頭縫隙都隱隱作痛;當我們的唇肉分離,我反而感到悵然若失。這必當是幼馴染長久糾纏不休,歷經漫長的歲月而遺留的代價:我得到了一個無血緣的親人,我何其有幸將我的至愛擁在懷里,那么上帝也必將從我的心內剜去一部分。這想必是一種等價交換。
那么云雀恭彌又付出了什么呢?他的魂,他的骨,還是他的肉?上帝將我們合二為一,神將我們賜予彼此,自那之后每一次相觸都帶來細密的痛,從此以后每一次別離都仿佛拔下陷入心口的刺,帶來的并非解脫,那尖銳的余韻反而持久綿長,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我看著他,想: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