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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拂后跳躲開,他身上沒有武器,或者說即便有,也不舍得在孫蕎身上用。但毫無眼色的隨從們護主心切,一把劍橫空扔來。袁拂下意識抓住那劍,暗罵一聲,出于練武之人的本能,手腕一旋,已經把劍抓穩,與孫蕎連對幾招。
孫蕎顯然對他不回答自己的問題感到不悅,招招都沖著袁拂的左耳來。她是帶著一腔怒氣來的,沒打算憐惜袁拂,只想迅速把袁拂制服。
然而越是對招,她心中越是驚訝。袁野是江湖中有名的人物,孫蕎曾在武林大會中見識過他的身手。袁拂則很少在這種出風頭的場合露面,因此她從不知道,袁拂居然能跟幾乎使出全力的自己打得不分伯仲。
袁氏鏢局功夫最好的,竟然是袁拂。
孫蕎后躍翻身,在這一間隙中調整了戰略。袁拂的左耳似乎有些問題,但他的武功路數完全可以彌補左耳的不靈便。孫蕎招招沖著左耳,占不了便宜。她看出袁拂武功卓絕,但與人對戰經驗不足,忽然欺身靠近袁拂,龍淵刀幾乎對著袁拂當胸刺下。
袁拂雙瞳一張,后撤同時舉劍格擋。他始終不想傷孫蕎,以防守為主,幾乎不進攻,此時無計可施,只得以劍尖刺向孫蕎手臂,逼孫蕎改變刀路。
孫蕎的手一松,龍淵刀落地。
袁拂瞬間以為自己刺傷孫蕎,劍猛地后縮。
龍淵刀還未落地,孫蕎腳尖一踢,刀騰空彈起,被她用左手抓住,平平掃向袁拂。
瞬息之間,勝負已分。“當”的銳響中,袁拂手中的劍竟被龍淵刀一擊斬斷。
斷劍扎進樹干,袁拂收手立正。一句“我輸了”還沒說出口,龍淵刀已經停在他的脖子上。
刀身寒氣逼人,袁拂面上表情絲毫不變,甚至帶一絲難以析清的微笑,看向孫蕎。
孫蕎心中有無數問題要跟袁拂辯清楚。
袁泊默認是自己殺長樂會滿門。而長樂會命案現場與虎骨村命案的布置幾乎一模一樣。孫蕎依此推斷,袁泊見過虎骨村命案,甚至極有可能當夜就在虎骨村現場。
但這便矛盾了。虎骨村命案發生當日,袁泊在別處運鏢。孫蕎被押回江峰之后,路過江峰的袁泊才知道這事兒。
孫蕎很快想到另一個解釋:袁泊不在江峰,這很多人可作證,無從隱瞞。他從未見過虎骨村命案現場,他是從另一個人口中得知的。
聽聞了殺人事件,被害的又是赫赫有名的龍家,向來正直的袁泊卻不聲不響——因為那人是他絕不可揭破的親人。
“在虎骨村動手的,是你嗎?”孫蕎直截了當地問。
她看不清袁拂的表情。孫蕎忽然十分懊惱自己的疾病:如果能看清,她根本不必等待袁拂的回答。
袁拂開口了:“我左耳什么都聽不見。”
他回答孫蕎之前的問題,說得很慢也很穩:“大哥責罰我,下手重了些,之后左耳便再也聽不到聲音。許多年了,我以為你知道。”
孫蕎:“我現在已經不想知道你耳朵的事情。回答我的問題。”
袁拂:“你剛剛對我起了殺心。”
孫蕎:“龍家滅門案發生的時候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袁拂嘆氣:“始終曾是一家人,你這樣對我,我真有些傷心。”
孫蕎聽若不聞,繼續問:“袁泊那樣的人,連死一頭小貓小狗都會傷心許多天。是你教唆他,對嗎?你跟他說過什么?”
袁拂忽然不說話了,靜靜看孫蕎。
隨從已經退得很遠,他們倆說的話,誰都聽不見。這是只在此時此地生發、消失的話語。袁拂說:“我不會教唆二哥殺人。”
孫蕎:“他身邊除了你,還有誰能想得出這法子?”
袁拂笑道:“在你心中,二哥永遠清白干凈。即便他屠盡長樂會,你也依舊覺得他清白干凈。”
孫蕎:“他為了我才甘愿雙手沾血。”
袁拂的語氣忽然變了。像有一種痛苦淤塞在他的喉頭,他聲音變得低沉。“誰為你雙手沾血,你都愿意跟他在一起么?”
終于等到他的缺口,孫蕎的手卻開始顫抖。她慢慢收刀,一面壓抑著自己切開袁拂喉嚨的沖動,一面又為袁拂曾經和現在的心思而感到驚懼。她不由自主地回憶往事,然而當時對袁拂毫不在意,她已經完全想不起袁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帶著什么樣的情意。
孫蕎現在只感到恐懼。
袁拂說完那句話也停住了。他后知后覺,心頭再一次被冰冷的東西覆蓋。
從來無法從他口中套話的孫蕎,終于成功了一次。
“殺龍家和長樂會的,果然都是你。”孫蕎說。
和孫蕎一樣,袁泊至死也都這樣認為。
他押鏢經過江峰,先在城外遇到臉上傷痕累累的袁拂。袁野在家中不止一次對袁拂動手,袁泊心里都清楚。見到袁拂的模樣,他第一個反應便是:三弟又讓大哥生氣了。
袁拂半張臉都是血,猙獰得像惡鬼。袁泊給他清理傷口和上藥,袁拂把孫蕎被當作殺人犯的事情告訴了他。
如果世上還有誰能夠不管不顧地救孫蕎,袁拂相信只有眼前的兄弟。
袁泊和他抵達江峰,終于了解了發生在虎骨村的一切。袁泊迅速把此事和袁拂的傷聯系在一起:是你做的?
當然是袁拂做的。也只能是袁拂做的。袁拂默認了,袁泊在他胸口狠踹幾腳,又把他拖起來叱罵:大哥對你已經手下留情!若是以往,他一定殺了你!
袁拂已經懶得辯解。他提醒袁泊,當務之急是救孫蕎。
次日袁泊出門,與孟玚見了面,但晚上回來垂頭喪氣。無論是他還是孟玚,全都無計可施。
而袁拂得到了袁野留下的信。信不長,但每一句話都讓袁拂心驚肉跳。因龍家出事,江峰的江湖幫派驚惶不已,還有試圖借“為龍家報仇”之名,從各處匯集到江峰的江湖人打算渾水摸魚。“此時可對長樂會動手”,袁野在信中說。
袁氏鏢局和長樂會的梁子結得很簡單:金盆洗手的長樂會居然打算做運送貨物的生意。袁野為此已經不悅許久,他早就打算拿下長樂會當家的性命,苦于沒有合適機會。
袁拂把那信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得每個字都變陌生,在紙上張牙舞爪。而袁泊賄賂了獄卒,終于與孫蕎見了一面,回來時面色蒼白,打算提刀去劫獄。他告訴袁拂孫蕎吃了什么苦,袁拂面無表情。因為他每動一下嘴巴和眉毛,臉上的傷就刺骨地痛。痛讓他無法安寢,痛讓他頭腦混沌,只想發泄。
“我有辦法救孫蕎。”他從齒縫擠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