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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泊立刻跳起:“什么辦法!”
袁泊知道自己的三弟頭腦靈活,點子也多,無論什么困局,總能想出圓轉的法子。他興奮地在房中轉圈:“劫獄?還是潛入知州老兒家中威脅他?不行,大哥定不讓我們這么做,他跟江峰知州有交情。是去攀交情么?那知州拿過我們鏢局好處,總得給我們一些面子。你見過他么?不,還是我去吧,我就學著你和大哥平日的派頭,我說我是袁氏……”
“你不必去。”袁拂拿著自己的劍起身,每一個字都說得很吃力,“我來做。”
第50章 誘虎16
那夜的江峰很安靜。袁泊睡不著,一時為孫蕎擔憂,一時為袁拂擔憂。
他設想的最壞情況,不過是袁拂去威逼江峰知州時下手太重,把人揍沒了。江湖人極不愿意跟官府打交道,他更是毫不擅長。但若是事態真的失控,他只能站出來斡旋。他已經想好發生這最壞情況之后,自己要怎么幫袁拂辯解,又要怎么繼續解救孫蕎。
天微亮的時候他聽見袁拂回來了,腳步有點兒踉蹌,是從外頭翻回下榻處的。
袁拂的步子邁得很小,盡量很輕似的,生怕驚擾了袁泊。袁泊開門想問他事情辦得如何,先看到的是路上一道血涂抹的痕跡,從袁拂腳下延伸出來,長蛇一樣無窮無盡,隱沒在燈火照不亮的暗處。
袁拂的衣服像是被血徹底泡透。他渾身散發著死亡多次累積之后的臭氣,靜靜站在走廊拐角看向袁泊。不像是他殺了別人,倒像是別人殺死了他。死了許多次。
袁泊為袁拂清理了那些根本無法洗干凈的衣服。他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躺在浴桶里,皮膚沾的血一層接一層溶解在熱水中。袁泊問不出他干了什么,又不忍心動手揍他,徒勞焦灼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孫蕎清白了。袁拂很嘶啞地說:你去接她吧。
袁泊想應什么的時候,袁拂扭頭盯著他:二哥,你要救我。
袁泊不解。袁拂指指頭頂:大哥若知道我做了什么,一定會砍死我。
兄弟倆在對視中長久地沉默。袁泊并非傻子,但他沒有開口。袁拂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一種可怕的猜想正在他頭腦里成形,但他不敢講破。
洗干凈的袁拂從浴桶中爬出。他身上并沒有傷,最醒目的只有臉上被袁野痛打十六記耳光而留下的傷痕。這讓他英俊的臉龐看起來滑稽可笑,又狼狽得令人憐憫。他披上衣服,右手因為不斷揮劍、又過分地緊握劍柄而微微發抖。袁拂逐個捏自己的指節,看向袁泊,仿佛心中早就有打算,此時只不過是一點點地把可以透露的部分告訴二哥而已。
“救我,哥哥。”他走到袁泊面前,垂首說。那聲音里沒有一點兒懇求,反倒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袁泊追問他做了什么。袁拂只是搖頭?!澳阆却饝??!彼麍猿郑盁o論是殺人放火,還是奸淫擄掠,就算我做了世上最錯、最嚴重的事情,不管它是什么,你都要救我?!蹦┝耍瓜旅济拔覐奈辞筮^你任何事,二哥。”
他盡力表演可憐。他知道袁泊最吃這一套:心軟又善良,鏢局里他最依賴也唯一可依賴的人,從他進入袁家到現在,他用十幾年的事情確證過這一點。
袁泊最后果然應了,橫下一條心似的。袁拂繼續說:“對著孫蕎,你也要這樣說。說是你做的,不要提起我。你知道的,她那種性格,若知道是我,一定提刀來殺我。”
袁泊:“……若你真的殺人放火、奸淫擄掠,我也要為你背黑鍋?”
袁拂:“可以嗎?”
袁泊:“你瘋了,袁拂!”
袁拂點頭:“你就當我瘋了?!?
袁泊:“我不會認?!?
袁拂:“你不認,我便一定會死。不是死在大哥劍下,便是死在孫蕎刀下?!?
袁拂:“你說的什么話!難道我認了,我就不會激怒他們么?!”
袁拂點頭,非??隙ǎ骸澳惝斎徊粫!?
袁泊愣住了。
“我做錯了事,他們會殺死我?!痹髡f,“你與我不同,你錯了,他們會原諒你?!?
濕漉漉的袁拂站在房間里,熱水讓血腥氣愈發強烈難聞,他站得那么準確,桌上燭火正好照亮他猙獰的傷痕累累的臉。
袁泊啞口無言。
袁拂把袁泊請離自己的房間。他躺在床鋪上,明明身上沒有傷,衣物卻仿佛鋒利刀刃,讓皮膚一陣接一陣地刺痛。他從未有過這樣怪異的疼痛——他也從未一口氣殺過那么多的人。
袁野只讓他解決長樂會當家,但他把長樂會所有的人都解決了,包括無法反抗的女人和孩子。他循著記憶,把一切布置得與龍家滅門案一模一樣。腳步聲粘稠,衣角浸在血泊中,比雪還沉重。他不斷在每一個房間和每一條走廊上穿梭的時候,心想,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做這件事了。
孫蕎唯一可仰賴的是他。這讓他很勉強地感到一點兒快樂。
躺在床上,他失去聽力的耳朵仍在淌血。他脫下所有衣服,孩童一樣拼命蜷縮成一團。咬著自己的手指,他圓睜的雙眼因眼淚而發痛。
娘親離世時給他留下一截發帶,讓他用這信物去袁氏鏢局認親。那發帶上系著廉價的玉珠,碰擊時瑯瑯作響。他很珍重,常常擦拭發帶和發帶上的玉珠,不允許一點兒浮塵落在上面。
發帶后來被袁野奪走,玉珠摔碎,發帶臟得發黑,最后系在家中那頭黃狗頸上,沒多久就不見了。
他本來就陪襯不上世界上美好的、自由的、無瑕的東西??伤傆羞^一些不合身份的奢望。但今夜過后,他知道自己才是浮塵,永遠只配與畜生為伍。
次日,江峰城炸了鍋。袁拂昏睡半天,醒來時得知袁泊去府衙接孫蕎去了。
如果昨夜袁泊還在遲疑是否要為袁拂背黑鍋,今早得知發生什么事之后,袁泊再無任何猶豫——袁拂知道他的二哥就是這樣的人。
他沒有給袁泊留信,帶著隨從離開了江峰?;氐界S局時,長樂會滿門被屠的消息早已抵達。他給袁野奉上了從長樂會搜刮到的金銀財物,以及私底下與長樂幫有過各種交易的江湖人名單。袁野沒有責備他,甚至私底下贊他果斷,做得很好。
袁拂沒有找到虎骨村那對雙胞兄妹,這件事里袁野唯一不滿的便是這一點:袁拂沒有徹底斬草除根。
后來嘉月峰宗主代表整個武林發出100兩的江湖追殺令,尋找長樂會兇案的兇手。袁氏鏢局也在其中呼吁了幾聲,稱若有確鑿線索,袁氏鏢局可以再追加100兩嘉獎,甚至不需提供線索者親自出手,袁氏鏢局愿意為武林同道鏟除禍害。
袁野講話從來擲地有聲,他的表態讓許多江湖幫派贊嘆不已。但從來沒有線索。所有的線索落入袁拂手中,就像水消失在烈日下,“全都是假的”。
袁拂遺憾的,是袁泊從此與他陌路。
袁泊不僅很快斷絕了與鏢局的關系,也徹底斬斷了與鏢局的所有聯系。就連他與孫蕎成親之后、生子之后,袁拂寄去的信件和玩具,也極少得到回復。
二哥知道了嗎?他知道了多少?長樂會,虎骨村,還有自己對孫蕎的心思,他究竟了解幾分?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親近嗎?孫蕎呢?還能見面嗎?她的孩子長得和她像嗎?孫蕎的孩子,一定是個清凈潔白、最為善良的孩子,他們會讓她踏入這鐵銹色的江湖嗎?這些問題總是盤繞在袁拂心里。
每每想到這些,他就會懊惱自己功力不深,始終學不會袁野的表里不一。他竟然還不算是一個徹頭徹尾、毫無悔疚的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