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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茲國的風(fēng)沙從窗格中一點點漏進(jìn)來，隔著屏風(fēng)，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彈《歸海波》。翟容不住流淚，神思昏聵道：“若若，以后……以后，你彈好了，我花兩車絹來聽你彈……我們說好的……一曲兩車絹……小車十二段，我都……都記著呢……”赫連成城摸摸他額頭燙手得慌，將那粟特姑娘趕出了房間，讓她再也不要過來了。粟特姑娘百般哀求，說她愿意多學(xué)一段再讓公子聽。赫連成城生怕事情鬧大，翟容的行跡被人發(fā)現(xiàn)。他跟她說，生病的公子新喪了妻子心情不好，姑娘就不要胡鬧了，拿了錢趕緊走吧。

數(shù)月后，翟容替代張定和，登上了高昌駙馬的座位。

在麴鴻都的幫助下，順利接掌了高昌的政權(quán)。此后他則以張定和的身份，微服出行西域各國。這一日，他再次路過龜茲國，便進(jìn)入龜茲國都，想要與龜茲國國王見一面。

一入龜茲便被這里一名高價琵琶女樂師的盛名給吸引了。他自己也喜歡音律，與赫連成城一起進(jìn)入龜茲國的講俗臺前，觀看表演。

那彈琵琶的女人赫然就是一年前，拿到過他琴譜的龜茲樂女扎羅斯古爾蜜。

翟容一曲聽完，臺上的執(zhí)禮者按照捐佛資的規(guī)定，端著大銅盤，跪在臺側(cè)。高聲吟喝道：“虔心入捐，萬兩不拘！”

因那樂女的琴技的確不錯，四周商旅為了得到佛祖護(hù)佑，紛紛出高價競曲，一時纏頭無數(shù)：“《明沙曲》，兩匹帛！”“我點《洛河長煙》，我出一個薩珊銀幣！”“在下要點《當(dāng)歸》”……

翟容望著此情此景，想起若若在杏香園說過要成為名震河西的大樂師，心中驀然升起一股痛楚，堵滿心扉不得抒發(fā)。他猛然一拍杯子在案桌上，于眾多競價人中大聲喝道：“我點《歸海波》，一曲兩車絹！”

如此囂張的價格，令眾多競價的商旅、富豪們都安靜了下來。翟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失態(tài)，卷起面巾，匆匆離開了。離開之前，委托下人送了兩車絹過去。

那樂女的手指凝攏在琵琶弦上，抬起頭，看到一個背影，衣袂飄飄。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很用心地將自己一直偷偷苦練的《歸海波》，在那人的馬車之后，波瀾流轉(zhuǎn)地叮咚彈落而出。琴聲激越悠揚，那輛馬車行了不過一丈多遠(yuǎn)，便停了下來，完完整整聽完了這段曲子。這才披著滿目暮色，離開了龜茲國國都。

樂女扎羅斯古爾蜜微笑了。

她猜得出這人是誰？在龜茲小客店里，她曾與這位公子隔著一道屏風(fēng)向他學(xué)琴。雖則雙方始終不曾謀面，但是他病得昏沉之時，說的那句話，她已經(jīng)牢牢記在心中了。

從此以后，西域出現(xiàn)了一個流浪樂女，輾轉(zhuǎn)在各個邦國的都城鬧市。她琴技不凡，其它曲子都是普通價格，只有那曲《歸海波》要價是兩車絲絹。一開始自然無人理會，漸漸卻成了名氣。連誰花錢買過她的《歸海波》也會成為一個小小的新文，在當(dāng)?shù)赜兴鱾鳌?

此刻，秦嫣正端坐在龜茲女樂師的面前。

這個姑娘年齡與她相近，比她矮了大半個頭。扎著兩個小姑娘的長辮子，身上是一件樸素的漢人女裙，與她略微深邃的粟特人臉，稍有一點不協(xié)調(diào)。

幾句話問下來，秦嫣就閉嘴了。

她發(fā)現(xiàn)，此女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她是故意在以高價售賣《歸海波》，仿佛要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還能是誰？

她端詳著這位樂女，不知她除了想要用這種方式，再見一面郎君，有沒有其他什么用意呢？不管是什么用意，都挺讓人心煩的：“蜜姑娘，我覺得你這首曲子吧，也值不了兩車絲絹。你不怕有一日來個琴技高超的，反而將你打壓下去嗎？”

粟特姑娘褐色的眼睛毫不畏懼地看著她：“我只是在找人。”

“你在找什么人？”

粟特樂女便將自己的經(jīng)歷合盤托出，她要以自己的琴技走遍整個西域，然后用自己“一曲兩車絹”的名氣，讓達(dá)官貴人之間廣為流傳這段艷聞。說不定能夠逼出那位公子。如今西域各國，已經(jīng)有不少人知曉，有個無名公子，失了妻子之后，曾將她當(dāng)□□人的替身。只是兩人有緣無分暫不得見，她正在到處找他。

秦嫣聽得直皺眉：“姑娘如今名氣已經(jīng)如此大了，那公子顯然是不想見你才遲遲不曾出現(xiàn)。你還是見好就收吧，別給他人帶來煩擾。”

粟特姑娘道：“我也知道，他是不想見我，所以才不理會我。如此我更要讓這件風(fēng)流韻事傳得天下皆知，讓他不得不理會我！”她儂長的眉頭微挑，顯出了粟特姑娘的潑辣倔強勁兒。

風(fēng)流韻事？秦嫣搖頭，道：“姑娘，勸你一句。忒般大年紀(jì)的男人了，多半已經(jīng)有了妻室。萬一給別人妻子、兒女惹來麻煩呢？”

粟特樂女一笑：“他喜歡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而我與他記憶里的人有幾分相像。”粟特女樂師道，顯然也有對自己美貌的一份自負(fù)，“他當(dāng)時只是新喪妻子，一時不能接受其他人而已。”她斬釘截鐵道，“我想，只要能找到他，我一定能替代那個不幸的女人！”

她口中的“那個不幸的女人”，正微微歪著頭，不滿地看著她：這一臉不管不顧，要壞人家庭的做派，可是有些招人厭煩啊。本來她覺得這位蜜姑娘，于音律上的天賦和努力還是挺值得被尊敬。秦嫣到底還是有些惜才之意，不想折這樣的一名琴師。如今見到她這股死攪蠻纏的勁兒，萬一郎君身在險局之中，被這個女人的胡亂追索，鬧得出了什么紕漏，那可如何是好？

秦嫣在心頭嘆氣：郎君一時糊涂亂灑風(fēng)流，這殘局，只好她為人娘子的，給他收拾收拾罷。

片刻之后，這間猶如波斯小行宮一般的奢華客棧里，忽然響起了一片喧雜聲。無數(shù)人都在興奮地傳著一個消息，說是來的一個女客，也擅長琵琶，要跟蜜姑娘賽琴。

這蜜姑娘的確在琵琶上口碑不錯，即使她的“一曲兩車絹”被人略略有些詬病，但是，眾人對她的琴技還是心悅誠服的。居然有人會去挑戰(zhàn)姑娘的琴藝？想看熱鬧的人當(dāng)然是很多。不過，這間客棧接待的都是豪客，在維護(hù)安全和控制客流量上都做得極好，最終，只是客棧里的客人們都出來，外間的客人，那是一個也不得入內(nèi)的。

店里的侍者，妥善安排好各位貴客的座次。

對于客棧老板來說，有人琴挑這位粟特樂女，這件事情很快會傳遍高昌甚至整個西域，到時候，他的這座“怡豐”客棧可就是整個故事的背景啊！

老板當(dāng)下發(fā)話：所有來聽曲的貴客，免費奉送一琉璃瓶高昌葡萄酒。

賽的當(dāng)然是那首很少有琴師可以彈奏完整的《歸海波》。整個客棧的客人都聚集在飯廳里，一時間這座鑲嵌著無數(shù)琉璃、綠松石的白柱宮殿一般的飯廳里，坐滿了衣冠鮮明，滿身珠寶的富賈貴人。

開場自然是蜜姑娘。

屏風(fēng)后，曲調(diào)如遠(yuǎn)水近濤一般，波瀾宛轉(zhuǎn)、水浪紛翻，十指宛若精靈一邊，在五根素弦上，次第閃動彈撥，曲調(diào)連貫順暢無比。

一曲終畢，眾人由衷喝彩。

卻聽得一聲脆喝：“那擋臉的東西拿開！”

聽曲的都知道，是那波斯女出場了。屏風(fēng)立刻被店主派了力士前來撤走。眾人之間，屏風(fēng)后燭火輝煌，一名紫紗女子，臉上半遮面紗，頭上只戴著簡單的白水晶銀飾品，但是一雙藍(lán)眸如月入寒潭，又凜冽又美艷。

萬千琴曲尚未起，一段眸光斂情意。

她十根蔥白軟指搭上了一把臨時借來的琵琶。曲調(diào)一出，一股殺伐之氣，從琵琶琴音深處滾滾而出！《歸海波》，脫胎于北海門小師叔洪遠(yuǎn)孤的《歸海一濤》陣法，是洪遠(yuǎn)孤設(shè)陣法之余的即興之作。他去長安看望自己的忘年交，大唐琵琶圣手查士洛先生時，順便與他一起充實完善了此曲。

這曲子，天生帶著一股剛冷英氣的戰(zhàn)場雄風(fēng)。

只是能彈下此曲的人，必須琵琶技巧嫻熟；技巧嫻熟者，則多半不可能在沙場上曾經(jīng)有過鮮血四涌的經(jīng)歷。但是查士洛有！查士洛曾經(jīng)跟著當(dāng)時的秦王李世民打河?xùn)|之戰(zhàn)，大破劉武周。查士洛當(dāng)時就職軍營中，便以自己師父陳應(yīng)鶴老先生創(chuàng)作的軍曲，改編了《秦王破陣樂》，一時揚名軍中。

因此，長安城的琵琶圣手查士洛先生改編的《歸海波》，也是帶著軍中冷冽刀鋒氣息的曲子。

陳應(yīng)鶴老先生是秦嫣的啟蒙師傅，洪遠(yuǎn)孤是她拜入門的恩師，翟容也親自指導(dǎo)過她“歸海一濤”陣法，種種加起來，哪怕她因處月部落戰(zhàn)事繁忙，沒有機會好好練琴，只消拿起琵琶，以陣師之術(shù)入琴道。要壓倒一個在西域勉強算得上一流的樂師，就跟碾一只螞蟻一樣輕松。

秦嫣停下琵琶，對著屏風(fēng)后的蜜姑娘道：“一首曲子要賣兩車絹？這價格定太高了，麻煩姑娘以后不要隨意哄抬價格。”她緩緩站起身，紫色的衣紗層層垂下，彎曲柔軟的長發(fā)披在聘婷細(xì)腰上，“蜜姑娘，你的琴技不錯，好生經(jīng)營。莫將心思放在旁人身上。”她將借來的琵琶交給了侍者。轉(zhuǎn)身走出了這座波斯行宮似的客店。

本來這里如此裝飾，只是招攬客人的一種風(fēng)格。此刻，這位波斯女子漫步走出的模樣，眾人只覺得眼前似乎產(chǎn)生了錯覺。他們真的置身在輝煌的波斯宮殿之中，而那位以高貴儀態(tài)走出去的女子，是真正的波斯公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