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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能活。”隋和光說:“他是最像隋靖正的人。”
隋翊雙手抓住椅背,指頭陷進去。“你覺得,我、隋翊不像白芍棠?”
接著他發現, 隋和光呼吸變緩了。
隋和光緩慢地撩開眼皮,他看起來很疲憊,語氣很輕, 反問隋翊: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知不知道?
四月十七。是你母親的生日。
藥注少了。隋翊知道,隋和光醒了……
不對,隋和光一定還沒清醒, 否則怎么會說出后邊的話?
隋和光說, 今天是白芍棠給自己定的生日。她總是有自己的想法, 總想活出個人樣, 往外走、往外逃。
不安分是她的死罪,奸夫只是討伐的旗。
隋和光看向隋翊。
這些年你很痛苦,但我幫不了你。我必須背叛這家庭,否則我會痛苦。
他說:知道你活下來,白芍棠也許會開心點。
成年快樂,隋翊。哪怕你長成了一個混蛋。
就像代替隋翊早逝的母親,說出這聲祝福。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恨隋翊。只是不在乎。
他對白芍棠沒有男女之情,但他在乎她,所以順帶著不恨隋翊。
前半生的恩恩怨怨,成了一碗苦茶,隋和光喝一半,擱下了杯,剩下留給隋翊。茶涼了,他沒喝,也沒放下。
……他放不下。
隋翊被閃過的回憶席卷。
隋和光去軍隊后,大夫人在府里那幾年,隋老爺一有時間,就帶隋翊去寺廟。
經是抄不完的,寫到小毛筆呲開,才能停,當天手都拿不穩筷子。隋老爺說這是隋翊在贖罪,人生來都是有罪的,隋翊抿去指甲縫的血,有時眼神不對,會惹來一頓蒲團壓著的打,疼,還不容易留印。
打完,隋老爺就去殿內請香,禮佛。
偶爾有女人出現,隋靖正讓隋翊喊“二姨娘”。一個又一個。有時候半夜會有槍聲、哭聲,更多時候是短的一聲尖叫,繼而無聲,隔天,“二姨娘”不會再出現。
有一天,隋翊趴在地上,偷偷從門縫底下看里頭。
夜里做了噩夢。
夢見她娘,和她臨死前的事——脫光了,被人悶在被子里打。腿蕩出被子,上頭青紫鱗片一樣覆蓋,忽地,床頭又蕩出一塊玉佩。
隋翊被大丫鬟死死捂住嘴,透過半敞的門縫看完全程。
護衛走后,他撿起來玉佩。
玉佩晃動,他似乎看見,娘的尸體在水中搖蕩。
噩夢做完,隋翊沒法說話了。
喉嚨沒有問題,發得出怪聲,但就是說不出完整的字句,和尚說這是修了閉口禪。隋老爺不管這樣多,啞巴照打不誤。
隋翊一天天長開,隋老爺發現,這小子的眉眼,居然很像年輕的他。
然后隋翊日子好過很多,只抄經背經,不挨打了。偶爾,還會聽他爹發一通牢騷:宋氏又要回娘家過年,又當眾給他難看……宋家那兵痞(夫人她弟)又發酒瘋,抽他鞭子,惹不起官兵還得賠笑……給管家改名百順,是提醒誰百依百順……
還有隋和光,他的大兒子,他的親兒子,敢拿母族勢力壓他!
寺廟冷,酒氣森森,隋翊說不了話,只能聽著。隋靖正笑:翊兒,聽這么認真,能懂嗎?爬過來,爹抱你……
怕什么?你有人護著,我哪敢殺你?
再后來,大夫人去清修,隋靖正一點一點教隋翊,碼頭是怎么運轉的,怎樣卡商船的利錢,他也教隋翊殺人立威,槍決私運煙膏的頭目——倒真像一個父親。
有回心血來潮,他帶隋翊去港口,指著紋旗,問,這是什么?隋翊寫字:隋家的旗。隋老爺說多寫幾遍,這是家業,背挺直了,你要擔得起!當天所有工人都認識了少東家的臉。
隋靖正會去應酬,半夜上寺廟,酒喝多了,對著隋翊抹眼淚,嘴里念叨的都是一個人:你母親,白勺棠、勺棠……為什么要偷人……為什么,不來夢里見我……
隋翊以為酒是好東西,才讓隋靖正做了人事、說了人話。
他第一口酒,是咂的隋和光筷尖——他非要練酒量,大哥煩得很,隨手敷衍。
第二回喝酒,就是跟隋靖正。喝到天亮,他在紙上寫了滿篇的“娘”,一個一個抹去,只留下一個“爹”字。
挨打太痛。他選擇了忘記。
忘記——落水時,是誰撈起了他;祠堂遭打,是誰趕回來,砍斷了鞭子;大夫人又是受誰之托,看顧他。忘記他娘,忘記前十年。
只記得,他還有一個爹。
也是在那一年,隋和光回來了。
自失聲后,隋翊總算能說話——被打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