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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憐天見的是,此處居所逼仄擁擠,連如今晴朗的大好日光都難得透進幾分。
袁縛雪只是匆匆一撇,便能從窗柩縫隙間窺見倒在榻上的尸首。擁擠的小巷渠道內都是各類排泄物,甚至是臟了的衣服,當真是臭不可聞。
如此盛夏季節,尸體不好好處置,小巷內更是蟲蠅飛天,臭氣熏人,如此環境,怎能不滋生瘟疫?
袁縛雪蹙眉,立即命人取下車中早已備好的絲巾。
此物已用艾草浸透泡過,可覆于口鼻,腦后系帶。正是醫者防治疫病時的必備之物。
謝廷玉接過袁縛雪遞過來的絲巾時,兩人的指尖無法避免地觸碰,她輕道一聲謝謝。
袁縛雪只覺指尖好似被雪涼到似的,微微發麻。他倏地收手入袖,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片肌膚。
他身后的仆婦抬步上前,在門扉上扣響幾聲,見里頭的人將門拉開一條縫,溫聲道:“可否讓……”
一句話都未說完整,門扉啪地一下關上,震得她鼻子生疼。仆婦訕笑著向袁縛雪告罪,又往下一家敲門,如此連吃五回閉門羹后,終于偃旗息鼓,灰溜溜地退回袁縛雪身后。
謝廷玉一攔袁縛雪上前的腳步,“你這樣子,怕是也進不去?!?
“那你有何妙招?”袁縛雪不解。
“且看我的。”
袁縛雪見謝廷玉捋平前襟,正正蓮花冠。
她從隨從手中接過一柄白玉拂塵,手腕一轉,塵尾便搭在小臂上。另一手掐子午訣,朗聲道:“無量天尊!貧道云游至此,觀此地煞氣沖天,恐有惡鬼作祟。特來降妖除魔,保一方平安?!?
昨夜還是個見人殺人,眼都不眨的戰神娘子,今個就化作了個得道高人。
掩在絲巾的下嘴角微提,袁縛雪只覺眼前這人甚是好玩,與建康城里她所認識的大部分貴女都截然不同。
都不用謝廷玉親自抬手扣響門扉,木門吱呀一聲洞開。
一位婦人紅著眼眶迎出來,粗糙的雙手不停地互搓:“道長快救救我家小兒。不知為何嘔吐不止,已經是病得無法下床了?!彼荒ㄑ劢?,“我家小女前日剛去。那孩子向來壯實,自北邊逃難來此就病逝了。”
謝廷玉神色嚴肅,“必是北境惡鬼纏上了你們。”她從袖中掏出厚厚的一沓今早剛畫好的鬼畫符,“且讓我進去將此符貼在你們房內,用以震懾驅趕惡鬼”,又一指袁縛雪,“這位公子隨我一道,妙手神醫一位,專治各種疑難雜癥?!?
“好、好、好。多謝這位公子?!?
婦人舌頭都捋不直,躬身領謝廷玉等人進去。
兩人各司其職,謝廷玉蘸水貼符,袁縛雪則為小兒診脈看病。
小男孩呼吸急促,嘔吐不止,雙目渙散,四肢癱軟無力。袁縛雪仔細診察后,見其并未出現高熱驚厥等危癥,心下稍安。
見袁縛雪走來,謝廷玉低聲問:“如何?”
“吐瀉并作,此為霍亂?!痹`雪將艾草點燃,“幸好發現得及時。”
“還好沒有發高燒,亦或是出現咳血等癥狀,若是等到那時……”
講到此處突然一停頓,不再有下文。
謝廷玉茫然抬眸看向袁縛雪,見其一臉煞有其事地往旁邊挪兩步,謝廷玉恍然大悟,原來是嫌她靠太近了嗎?
她立即會意,也往相反的方向挪兩步,看向袁縛雪,眼神里寫著“這個距離夠遠了嗎?如果可以的話,你現在可以接著往下講了?!?
袁縛雪一愣,又心下很不是滋味,明明是他先驚覺靠得太近才挪,眼下見兩人的距離大大拉開,又莫名生出幾分悵然。
“總而言之,可以醫治,救得回來?!?
袁縛雪將艾草熏滿屋內各個角落,驅散濁氣??蛇@不過一戶而已,坊間還有千百戶亟待救治。藥材帶得有限。若人人均分則杯水車薪,但免費施藥更恐引發爭搶,只能先做多少算多少。
他細細叮囑:“需將飲水煮沸半刻,方可飲用。莫要再喝冷水了。”他一個眼神示意,底下的人紛紛抱了些柴薪和少些許鹽進來。
謝廷玉如法炮制,以道士驅鬼為理由,帶著袁縛雪進了一間又一間,整個過程異常順利。
“為何我袁氏的人敲門則不行,你以道士身份就行呢?”袁縛雪好奇。
“鬼神之說,誰敢不信?”謝廷玉指節扣扣鬢間,“雖有疑惑,但也不敢拿性命作賭?!?
兩人就這么一路盤查直至下午。
謝廷玉在帖符時,以追尋惡鬼蹤跡為由,對流民進行細細盤問,待問了好幾個,腦中將線索整理好,提筆蘸墨,在黃符背面疾書。
袁縛雪見謝廷玉并未避諱他,便靠過來想看她寫什么。
這看著看著,他無意識地又貼很近,近到能問到謝廷玉身上的沉水香味。那香氣好似冬季里的梅花花蕊包裹住雪花,好聞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