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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到詭異的房間內有整整三面墻的冷藏格,密密麻麻無數個不銹鋼抽屜嚴絲合縫地嵌在金屬框架內,像一個極致冰冷的工業蜂巢。
“這就是停尸房嗎?第一次見誒!”
“這當然不是普通的停尸房,一座只有地上三層樓的醫院,會需要這么多冷藏格嗎?”風眠的聲音從門附近傳來。
粗略看過去,這里至少能停放幾百具尸體。
風眠說的沒錯,什么情況下一家規模不大的醫院會擁有這么多尸體。
頭頂的白熾燈明晃晃地照著,一塵不染的地面和散發銀灰色光澤的金屬抽屜上都倒映著眾人搖搖晃晃的身影。屬于她們自身的顏色某種程度上破壞了這間停尸房的秩序,就像永恒的冰塊開始融化,有什么東西要從封凍中淌出來了。
空間的上方似乎隱藏著巨大的制冷系統,正在孜孜不倦地往這間屋子輸送冷氣,天花板內不斷傳來低沉,恒定的嗡鳴。這種聲音并不令人煩躁,反而像是冰冷而機械的心跳正在努力填滿這個空虛的房間,又或者是一首漠然的禱文。
總之無比和諧,叫人聽了昏昏欲睡,干脆想拉開某一格金屬抽屜躺進去,睡上酥軟骨頭的永恒一覺。
整個空間中除了這些冒著寒氣的隔間,入口處的墻壁上嵌著一面突兀的掛鐘。夏燭走到掛鐘下方,發現時間停止在了三點整。
“停尸房里,就是停放尸體嗎?”
風楓的聲音被嗡鳴聲壓制,帶著不真切的朦朧傳到夏燭耳邊。
“你這不是廢話…”風眠無語地接道,兩人默契地朝風楓的位置看去,發現她不知何時居然拉開了其中一格抽屜。
風楓的臉色煞白,像是看見了什么恐怖的畫面,夏燭注意到她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正握在抽屜的邊緣,手指正在不自覺地顫抖,指節發白。
“可是,這里面是俺啊。”
她的聲音詭異而冰冷地鉆進夏燭的耳朵,夏燭只覺得大腦轟然一響,像是有什么東西斷裂。她沖到風楓面前,握著她的手,低頭同看向冷藏格。
原本健康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寂然的灰白,那些可愛的雀斑如今卻和青紫色的尸斑混合在了一起,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覆蓋其上,理應豐盈的嘴唇毫無血色地翻著死皮。
她說得沒錯,停尸格中躺著的正是風楓。甚至衣衫整齊,皮肉完好無損,仿佛只是躲在里面睡了一覺。
妹妹毫無生氣的臉突然出現在停尸房內,這種視覺沖擊讓風眠忍不住想要嘔吐,他咬破了口腔內的軟肉才讓自己不至于真的吐出來,鐵銹的味道充斥整個口腔,他毫不猶豫地拉開了另一格抽屜。
而這個新展露在眾人眼前的抽屜里正躺著同樣蒼白而毫無生氣的“風眠”。
剛剛那種極大的悲傷在風眠的臉上轉為疑惑。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們已經死了嗎?”
說著他像是想起來什么,立刻拉開了自己“尸體”上方的另一個抽屜。
他想過這里面也許是“嬴犽”,也許是“阿燭”,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抽屜里是第二個“風眠”。他下意識后退一步,下肢有些浮軟,忍不住抬起頭來與在場之人一一對視,最后停留在了夏燭的臉上。
她正以一種絕對的冷漠盯著抽屜中的三具尸體。
煙霧般繚繞的寒氣下,蒼白的“風楓”突然睜開了那雙夏燭再熟悉不過的蜜色眼睛。
第56章 圈(四)
一切發生得太快,放置“風楓”尸體的抽屜瞬間變為一個蛇窩,無數毒蛇一樣的黑色藤蔓從它體內爆出,扭曲蠕動著將魔爪伸向離得最近的風楓。
那些腐敗根系一樣的植物狡詐地纏上了風楓的頸脖,一圈圈用力收縮,她的手邊沒有任何防身的器具,只能伸出手向外拉扯根本紋絲不動的藤蔓。
只是從右往左看過去的這么一秒,就能讓夏燭眼前天昏地暗,她的大腦還來不及處理看見的畫面,手里的小劍就揮了出去。
再快一點。
身體的指令讓她的手腕發麻,斬斷藤蔓的那一刻,夏燭聽到了某種讓人心驚的斷裂聲,她轉頭去找風楓的眼睛,但那雙永遠濕漉而明亮的存在卻像一根真正快要燃盡蠟燭,火光隨著末尾的燈芯而熄滅。
風楓向后仰去,微張著嘴,好像要告訴她什么。
但是她不會再聽到了。
她甚至沒有來得及抓住她的手。
身后的冷藏抽屜發出悶響,夏燭茫然地回頭,那里有兩格被打開的抽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薄冰,姬無愁剛剛就站在她的身后,此刻卻呆滯地低著頭看向那根刺穿自己胸膛的鋒利冰刃。
血水一接觸冰面就會立馬凍結。
“為什么?”
夏燭聽到自己喉嚨里發出陌生的聲音,滑稽地像某個正在臺上表演的小丑。
所有的事情幾乎是在瞬間發生的,她掃了一眼地面上躺著的風眠和嬴犽,血液像是電視劇中的特效道具,夸張地將兩人的身體浸沒。她還看見了始終站得很遠的贏惑,不再說著討人厭的話破天荒地靜靜靠坐在門邊,灰色的雙眼緊閉,吝嗇般不往這邊投來一個輕蔑的眼神。
有那么幾秒,夏燭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大腦發懵的程度,就像她的頭只是一面表演需要的鼓,到了關鍵節點就被狠狠敲擊,敲出一場充滿反差的,輕飄飄的夢。
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右手。依舊僵直地握著那把短劍,屬于她的反應速度,也只是堪堪斬斷已然絞碎風楓頸椎的藤蔓而已。
指節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夏燭的眼神當中升起藏不住的厭惡之情,她開始憎恨自己的身體。
一定是在做夢。
一定是。
她收起臉部所有扭曲的肌肉,又變回平時那一副木訥的表情。
現在要做的只是醒過來而已,噩夢,不過是一個真實的噩夢,真實到空氣中刺鼻的血腥味快要令她嘔吐。她已經沒有任何思考能力了,甚至連悲傷都感覺不到,只有一種莫名的憤怒淤堵在胸口,呆呆地盯著腳尖,地面倒映著明晃晃的光圈。
忽然,腳下的光圈一閃,所有的光線都被吞沒,比起黑暗,世界更像是陷入一種虛無。夏燭眨眨眼睛,眼部肌肉的抽動證明她仍然以肉身存在著。虛無之中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變化。
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