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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永這個人很犟,性子又孤且直,不喜歡錢帛,也拒絕孝敬,能獻的孝敬物都是當地特色。
荊州有好吃的、好玩的,產生新奇的玩意,鐘永都會獻給謝知珩,謝知珩也樂意接受這些玩意,也樂意在京城為荊州宣傳。
這與“齊恒公好服紫”如出一轍,以君主的個人喜好來推動時代流行。能獻給儲君,大多稀有難制,極其符合貴族的心性,順而推動荊州之物在京城,在貴族間的流行。
這些稀有珍貴好物,又能抵了荊州的賦稅,讓荊州有更多收入來源,讓地方能夠快速發展。
只是好物難有,大江一年撈一年旱,哪怕有中央再多的財政幫扶,鐘永也難以讓每個郡縣的百姓富裕起來。
鐘永性子孤,能力強,卻又極度自厭,每每遇上禍事,都率先貶低自己,在請安奏折里言盡自己的無能,言盡自己辜負圣人的期許。
圣人在時,是熹始帝次次安慰,說進之是朕最重視的臣子,是朕的左臂右膀,怎么會無能呢!
謝知珩監國時,也學著阿耶,一本又一本哄著鐘永,堆起這人的自信心,讓他能滿意自己的政策,讓他能不再那么自我厭惡。
圣人:進之,我與珩兒都在等你呢,等你從荊州回來。
圣人:進之,老喬在戶部等你呢,他可想看到你當禮部尚書的一天,等你回京城,他恨不得天天與你共飲。
……
可世事無常,熹始帝改了面貌,喬尚書以一人之力,推謝知珩監國,與天后對立。
原本該得的禮部尚書,被陶溫得了去,鐘永眼睜睜看著陶溫出江南,赴京城入禮部,又以禮部尚書之位,得尚書省尚書令一職。
他性子本就極端,極端自厭,又恰逢大江變故,竟在梅雨時節,荊州有了大旱。
君意難猜,天意叵測,鐘旺望著干涸裂出紋路的耕地,望著身前跪地求饒的百姓,他瘋了。
誰能想到,一個性子孤直,曾寫文寫詩罵盡佛釋的官員,曾為禮樂兢兢業業的禮部官員,居然會跪在佛寺面前,燒香拜佛,跪與詭佛。
謝知珩那時才從瘋病里緩了會兒神,知荊州大旱,知鐘永異常,他更是氣憤,更是氣怒,恨不得以死逼得那詭異獻身,恨不得以全朝之力,廢了那歡喜佛。
可圣教牽扯太多,歡喜佛有無數人癡迷。
他怒意之中,給圣人下的烈性毒藥,又使得圣人近三月離不開病榻。
謝知珩不得不選擇漠視圣教存在,漠視圣教掠奪婦孺,掠奪錢財,掠奪漢中權柄。
他需要系統維系圣人殘存的生機,他需要屈成霖還活著,這樣謝知珩才能透過那惡心的、充斥欲望的眼睛里,望見阿耶的存在、
那時,謝知珩才失了母親,才送天后下葬,他不能再得一具阿耶的尸身。
好在,鐘永初始沒太癡迷圣教,他除每日拜佛燒香,對荊州的庶務一如既往放在心上,只是少了自責,少了每每上請的奏折,謝知珩私庫里多了無數人骨制品。
詭佛本就以蠱惑人心為手段,以教徒理智與性命為目的。鐘永日日對著詭佛,日日聽誦佛語,早已非當日人,早已沒了上奉圣人,下為百姓的懇懇為官心。
當荊州失蹤的婦孺越來越多,當鐘永上請的請安奏折里字字句句都言藏密,當都江堰庇佑的漢中春夏時竟有旱情,謝知珩再也忍受不了,他不能再讓鐘永禍害荊州,不能讓荊州率先淪陷,成為系統擊垮盛朝的第一步。
藏地轉世活佛下藏。川西數位明妃攀高峰,爬過遍地蟲蛇的山巒,只求一息安穩。京城圣教掠奪世家女之案發。
謝知珩把藏在陰暗里的圣教,掀上牌面,把圣教蓋以邪教之名,把系統蓋以詭佛之名。
御史以天子名義離京,離大河,下大江,他們的足跡遍布整個南方,從川西到漢中,從長沙郡到江陵府,從江南到閩地。
深受圣教蠱惑的官員,自知無力抵抗御史,自知圣教無力與凈土宗,與儒學相比。他們選擇的盡頭,都很極端,選擇的墳墓,都葬了太多人。
晏城越往官署走,侍衛斬殺的范圍越廣,用來捆縛的繩索堆在前室,幾乎沒能使用,急忙征用的房屋也空了,用不上。
詭佛不再眷顧,系統躲在暗中不搭聲,日日誦吟的佛語蠱惑不得,神智化為賬頭的數字。
晏城能看見倒地的人越來越多,已經不用侍衛上手,他們自覺癱倒在青磚上,像無骨的長蟲,也像化了所有血肉。
圣教徒本是跪坐,佛語被抽離后,他們上半身失了骸骨的支撐,軟趴趴磕在地上。
吟唱時全都面向晏城,這跪地磕頭的方向也對準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