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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穹一怔,這不是周敦頤的《愛蓮說》嗎?這里明明是桃花源,里頭可沒有蓮花池啊。為什么玄清篤定,自己一定猜得出來呢?
這時辛十四娘道:“本妖托嬰寧給你帶了一樣東西,也算是稍稍彌補我的遺憾。記住,只有你能把那個小道士的調
查推進下去,不要讓他白白殉道,苦心東流……”
說到最后幾句,辛十四娘的聲音漸漸斂起輕佻,變得肅穆起來,甚至帶了一點點懇求。留音石“啪“的一聲,碎了一地,露出里面一小塊耀眼奪目的棱石,石質呈現紫紋,竟是一塊紫磨石棱精。
這是石中精粹,別看只有拳頭大小,舒展開卻堪比城垣之堅,有守御護避之妙,也是天下少見的寶貝。玄穹面色很是復雜:“她是嫌我被雷劈得不夠多嗎?”
嬰寧俯身從地上撿起那塊紫磨石棱精,語氣難得凝重:“小道士,十四姑看人一向很準。她覺得你肯定可以做到。”玄穹雙手一攤:“姑且當你姑姑說的是真的,那說明桃花源里藏著一股極危險的勢力,她都不敢輕易涉入,我有什么辦法?”
“你自己不是也堅持要查嗎?”
“此一時彼一時,我現在是個待罪之人,被艮土圈隔絕在這里。別說托付玄清遺志,她要送我的寶貝,我都拿不到。”
嬰寧有些不甘心地伸過手去,一碰到艮土圈,“啊呀“一聲,猝然又縮回來。玄穹雙手抱臂,索性往艮土圈上一靠:“你看,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道祖不保佑。你們另請高明吧。”
嬰寧拿起棱石:“那我把這寶貝扔給你啊。”
玄穹聳聳肩:“你們狐貍不見青丘,是不死心哪,小心別彈回去傷了爪子。”嬰寧有點害怕,特意后退了幾步,這才手臂輕舒,把那棱石扔過去。寶貝在半空畫出一道弧線,觸到艮土圈的邊緣。只見艮土圈幾下閃爍明滅,岳影倏然消失,那一塊棱石毫無阻滯地砸到了玄穹臉上。
這一下子,無論嬰寧還是玄穹都愣住了。誰想到,這艮土圈竟如此脆弱,居然一觸即潰。玄穹還沒顧上揉鼻子便猛一激靈,抬頭一看頭頂,雷云迅速聚攏,一道電光興高采烈地砸了下來……
第十三章
“沒有,這里也沒有。”嬰寧大聲嚷道。
“那你去西邊的柜櫥里再翻翻。”玄穹有氣無力地躺在榻上,一縷雷擊過后的青煙,裊裊從發間浮起。
誰能預料,那堅不可摧的艮土圈,在紫磨石棱精面前居然比一張紙還薄弱。玄穹猝不及防,接了這件寶貝,遇財呈劫的命格當即發作,連動用脖子上的那一枚古錢都來不及,一個天雷就劈砸下來……
于是搜尋玄清秘冊的任務,只能暫時交給嬰寧。嬰寧自知理虧,只好像丫鬟一樣被玄穹吆喝著使喚。她在俗務衙門里前前后后翻了好幾遍,卻一無所獲。
“你這里也太亂了,衣袍靴子到處亂扔,跟我姑姑家差不多了。哎,桃木劍你怎么倒著放?多傷劍尖啊。”嬰寧找得心浮氣躁,一臉不耐煩,“這個玄清,到底把秘冊藏哪里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意思是縱然出身污穢,心志依舊清高不改,哎,這聽著怎么像是說我呢?”
“難道他把秘冊藏在廁所里了?先說好啊,打死我也不去撈,要去你去!”嬰寧警惕地抖了下耳朵,一臉嫌棄。
“哎,你……你快給我拿條浸水的布巾子來,讓我再清醒清醒……”
嬰寧“哼“了一聲,到底還是轉去后堂了。玄穹雙手枕在腦后,看著天花板陷入沉思。
俗務衙門里里外外他都熟悉,實在不像有藏秘冊的地方。玄清說這句暗語只有繼任者能領悟,那么一定有些信息,只有繼任俗務道人的人才能掌握。可這些信息是什么呢……他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這時嬰寧從后面喊道:“布巾子倒是有幾條,全是沒洗的,泡在盆里幾天都快臭了,你這人過日子真邋遢,怎么不學學人家玄清,把家里整理得清清爽爽?”
一聽這話,玄穹腦海中“轟隆“一下,仿佛被玄雷劈中一樣-對啊,玄清有潔癖和強迫癥,衙門里面文書、衣著、器物分門別類,歸置得清清楚楚。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玄穹反復念叨了幾下,忽然從榻上跳起來,誰知雙腿一軟,摔倒在地,疼得哎喲直叫。
嬰寧趕緊把他攙起來:“你是被雷劈傻了嗎?”玄穹齜牙咧嘴道:“快,扶我出門。”
“去哪里?”“你問的工夫都到了,就在門口!”
玄穹被嬰寧扶著,一瘸一拐到了門口。嬰寧正在納悶,他徑直走到告示牌前,伸出手去,把上面亂七八糟的貼紙嘩啦嘩啦都扯下來,很快露出底下的木板。玄穹敲了敲木板,似乎是空的,示意嬰寧用尾巴去砸。嬰寧一臉莫名其妙,但到底還是一甩尾巴,狠狠撞了上去。
別看她平日愛用尾巴掃玄穹,但都沒用上真力,如今用力一掃,告示牌轟然坍塌。玄穹跳著過去,在那一堆斷爛殘木之間,很快翻出一本裝幀樸實的小簿子。
“還真找到了?”嬰寧驚訝地瞪大雙眼,這也太簡單了吧?
“這要靠腦子,而不是蠻力。”玄穹用手指點了下腦袋。嬰寧的大尾巴惡狠狠地砸了過來:“哼,還不是靠我的蠻力才打破木牌?快說啦,你怎么知道在這里?”
“玄清說只有繼任者才能領悟,顯然是暗示秘密一定藏在與衙門相關的地方;再看那句暗語'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秘冊藏的地方,應該是一個玄清覺得屬于“淤泥'的地方。”
一個有潔癖加強迫癥的道士,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是臟亂。整個俗務衙門最臟亂的地方是哪里?只有門口的告示牌。
桃源鎮的居民們,天天在上面亂貼東西,清不過來,玄清對此一定極為痛苦。秘冊藏在這里,真可謂是“出淤泥而不染“。誰能想到,如此重要的秘冊,竟然就明晃晃立在衙門門口?
破解了玄清的暗語,玄穹躺回榻上,拿起秘冊一頁一頁翻過去。嬰寧想起還沒找到干凈布巾,轉了一圈,在旁邊椅子上搭的衣袍里,拎起一根布腰帶,歪了歪頭,然后去泡水了。
秘冊不長,里面記載了玄清關于逍遙丹的調查資料。他也認為,逍遙丹很可能是在桃花源煉制的。可惜關于逍遙君的身份,大部分信息都指向那只飛蛾精,如今已沒什么用了。
眼下三位真人正在緊鑼密鼓地疏散桃源鎮居民,玄穹最想要知道的消息,是神荼陣眼的位置。只有確定它在哪里,才能挖出逍遙丹的煉制地點-而這一點,玄清幫不上什么忙。
玄穹也能理解,玄清沒有明真破妄的體質,憑他一個人不可能發現鏡湖真相,可不免有些失望。他一頁一頁翻過去,忽然發現末尾附了一份賬本,里面抄錄的,居然是凌虛子丹房半年的進出。
這可有點古怪了,玄清為何無緣無故去查凌虛子的賬?玄穹細細讀過一回,發現沒什么出奇的,上面顯示丹房每個月平均利潤是三百四十兩,相當豐厚,讓這個窮道士眼熱不已。但……玄清查這些做什么?
嬰寧殷勤地把浸了清涼井水的腰帶疊了一疊,擱在他額頭上。玄穹覺得腦袋稍微清楚點了,翻覆看那賬本,忽然注意到背面有一行淡淡的墨跡,應該是玄清額外添加的:“三元龍涎丹每粒二十兩。”
“好貴啊!”玄穹的心臟猛地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人家吃一粒,頂他小一年的道祿。
他記得凌虛子說過,毛嘯天生多病,要每天服食三元龍涎丹,這東西凌虛子煉不了,只能從西海龍宮那里買。這么算的話,毛家每個月光是買三元龍涎丹,就要花費六百兩,而丹房收入只有三百多兩,虧空十分嚴重。毛嘯的年紀差不多十五六歲,凌虛子這些年虧空的銀子,可是個極大的數目。
可玄穹和凌虛子接觸了幾次,發現毛家并不窘迫。毛嘯日常在心猿書院里,揮手就能買雪蓮蛛絲簾,天生富家子弟作風。毛家的開支與收入,明顯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缺口。再聯系到他煉丹師的身份,不能不有某種聯想。
玄清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點,所以才特意寫在秘冊里。可惜后面爆發了窮奇事件,他再沒機會深入調查。
想到這里,玄穹把秘冊收起,把腰帶扯下來,從榻上晃晃悠悠站起來。嬰寧訝道:“你……你還沒恢復,這是要去干嗎?”玄穹沉下臉色:“沒時間了,我們走。”
“啊?去哪里?”
“去找敖休一趟。”
嬰寧雙眼倏然一亮:“真人們讓你在衙門待罪,你擅自離開,沒問題嗎?”玄穹道:“反正我已是待罪之身,功德肯定要被扣光的,不如搏上一搏。”嬰寧拍手笑道:“小道士コ是心非,明明是要去救人,卻還把銀錢掛在嘴邊。”“我可沒那么高風亮節啊……”玄穹苦笑,“當初在紫云山中,天蠶繭里藏著胡蜂精,我不戳,大家都要死;我戳了,大家都活,我也能活,最多挨幾句罵。我為了保命,兩害相權只能選后者。如今又遇到這樣的局面,形勢逼人,我只能再去戳一次繭子。”
“那這一次,你必須帶上我!要戳一起戳。”嬰寧提前一步移到門口,神色堅定。
玄穹正要拒絕,嬰寧握住金鎖,難得露出懇求:“我在桃花源里一直找不到機緣,也抓不著心魔,再這么下去,可就一輩子都得戴著這個鎖頭,再也摘不下去了啦。”玄穹見她神色懨懨,拍拍狐貍腦袋道:“不至于,不至于。我不是說過嘛,心魔一去,金鎖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