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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搬”,倒不如說是留下,留在這座殿室里。
四面漆黑幽暗,床幾陳設投出冷清的輪廓,仿佛被平削了不必要的點飾,只剩滿殿的寂寥。
祝輕侯挑剔地打量了一番,索性平躺在大殿內唯一的臥床上,甫一躺下,眼前先被寒光閃了一下。
帳前懸劍,著實古怪。
那柄劍是李禛用來殺人的劍,先前被他一腳踢遠,不知踢到何處去了。
如今再出現,已然洗凈了血,高潔冰涼,不染纖塵。
祝輕侯默默挪遠了些,回想今日之事,不由心驚于李禛的縝密,也不知那些奴才中有沒有尚青云的眼線……
尚青云近來很是煩躁,安插在肅王府的眼線遲遲沒有傳回消息,儼然是已經被發覺了。
肅王治下極嚴,若無合適的契機,只怕再也不能往他府上安插眼線了。
早在四年前肅王就藩時,雍州當地的官吏便蠢蠢欲動,想要控制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瞎子皇子。
本以為輕而易舉就能把控肅王,誰知,對方雖然剛剛及冠,眼睛有疾,卻不是好惹的,性情狠戾,手段殘暴,親手督建的鈞臺更是震懾了整座雍州。
肅王府更是被他治理得如同鐵桶一般,容不得任何懷有異心之人。
總不能一直讓肅王踩在自己頭上……
尚青云來回踱步,站定了,心一橫,問心腹:“朝廷要加賦的消息,可都傳遍了?”
心腹道:“已經傳遍了,百姓頗有微詞。”
朝廷加賦兩成,詔命率先傳到他手中,他做主添了一筆,添作三成。
這三成的賦稅壓下去,就連肅王,在堂廡中也靜默不語,外頭那些百姓更是沸騰不止。
尚青云不怕東窗事發,反正做這件事的又不止他一人。一旦被肅王察覺,他們便設法將多收的賦稅全部獻給肅王,拉他下水。
自此,他們便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立身清正,又有閻羅手段的人,最招人忌憚。
冷劍在床幔上投下的影子像一尊高瘦纖長的閻羅,極黑極冷。
祝輕侯不敢動,鼻間仿佛又嗅到了劍上鐵似的血腥氣,他往外側挪動,小聲問道:“你不怕它掉下來,劃傷自己?”
和衣躺在外側的李禛道:“我能聽見。”
能聽見什么?
祝輕侯抬眼望向那柄劍,心想,難不成是聽見劍的聲音?難道瞎子都有這般敏銳的聽力?
他惜命得很,不敢靠近那柄劍,也不好叫李禛和自己換個位置,只好一直往李禛那邊挪動。
李禛閉目,身側之人卻一直靠攏過來,清癯溫熱的肩胛挨著他的肩膀,像是存心要把他擠下去。
他的眉心跳了跳,悄無聲息地往外挪動,避開祝輕侯的觸碰。
祝輕侯卻不依不饒,存心想試探李禛的底線,從這段時間看來,李禛表面狠決,卻對他步步退讓,一面想殺他,一面主動與他同殿而居,倒是別扭得很。
他緊緊地靠過來,在李禛背后低聲道:“獻璞,這些年我一直想你,只是鄴京暗流涌動,我不敢來雍州見你。”
他說了許久,說得自己都要信了。
在鄴京這幾年,他逍遙風流,快活得樂不復憂,哪里還記得一個遠在邊疆的李禛。
祝輕侯停了下來,正要去看李禛的神色,一抬眸,卻驟然發現對方不知何時轉了過來,低眉“望”著他。
像是要隔著一道雪凈白綾,將他看穿,看透,連皮肉帶骨一齊剖開。
他心跳猛的漏了一拍,一時竟有些犯怵。
“得玉,”這是重逢以來,李禛第一次喚他的小字,恍惚中,還像少年時那般熟稔,他嘆息般道:“你還是來到雍州了。”
那塵埃落定般平靜的語調叫祝輕侯悚然一驚,當初,延尉和尚書臺判決祝氏闔族刺配流放雍州時,他覺得有些倒霉之余,又有些慶幸——李禛絕不會殺他。
祝家的貪墨案事發突然,去年十月,他爹剛剛巡完鹽鐵歸來,祝家還圣眷正隆,誰知不出一月御史臺便出面彈劾,廷尉審理裁決,尚書臺復核斷罪,天子批紅,昭告天下。
短短半年,祝家如山傾頹。
——這其中與李禛究竟有沒有瓜葛?
祝輕侯暗暗記下,以待來日尋找更多的蛛絲馬跡,想著想著,他漸有困意,蜷成一團,不自覺地往李禛懷里鉆了鉆。
這些年來,他習慣了睡覺時懷里抱著東西。
祝輕侯姿態隨意,被他抱住的人卻頓時僵住,一動不動,成了尊靜止的玉雕。
殿外朔風呼嘯,風雪不絕。
祝輕侯在漆黑的殿室內難得睡了場好覺,手腳生溫,不再像之前那般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