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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淪為待宰羔羊的是祝輕侯,他卻毫無任人宰割的恐慌,反而表現得氣定神閑。
藺寒衣定定凝視著他, 沒從他臉上看出一絲慌張,旋即緩緩起身,慢慢走向他。
這是他少年時求不得的妄想,現在,他即將將其攥在手下,任意擺布——
皇宮。
宮禁時辰早已過了, 一道道青璁門緊閉著, 在黑暗中像蟄伏的獸口,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養心殿亦是宮門緊閉,殿內垂著一道道帷幕,年邁的帝王一身素袍, 不似天子,反倒像是尋常道士,垂手而坐,與對面的青年對弈。
坐在對面的不是別人,正是李禛,他眼疾初愈,解了蒙眼的白綾,縛在漆黑發首,黑白分明,清冷狷介。
“時辰已晚,兒臣不便叨擾父皇,明日再來陪父皇對弈。”李禛執棋不落,對晉順帝道。
晉順帝抬手落下一棋,蒼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時辰已晚,今日不必出宮了。”
他沉默片刻,望著李禛,不知想起什么,“再過幾日便是你母妃的忌日。”
李禛神色平靜,不悲不喜,輕輕落下一子,“父皇還記得。”
“寡人自然記得,”晉順帝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渾濁的眼珠有一瞬間的璀然,“你母妃服黃金,吞白玉,先行前往蓬萊,以待接引仙人。”
崔妃已經死了四年,死在李禛眼盲后的第二個月。
那時李玦趁他眼盲,聯合祝氏在前朝打壓清河崔氏。韋后在內廷對付崔妃,以至于備受圣寵的崔妃莫名病死。
說是病死,實則是吞了黃金,服了白玉慘死——是晉順帝的授意。
在韋后的蠱惑下,晉順帝妄想著將心愛的妃子送入蓬萊,來日再來接引他登仙。
避開晉順帝眸底異樣的光彩,李禛垂下黑闐眼睫,“倘若母妃當真到了蓬萊,她第一件事便是殺了害她的人。”
這句話對帝王來說堪稱挑釁,李禛卻說得輕描淡寫,無比平靜。
晉順帝的眸光微微一變,指間的白棋啪嗒砸下,落在棋盤上晃了一晃,“這是她的福氣,何來遭害一說?”
在他眼里,這個排行第四的兒子一直溫良平和,內斂溫潤。更何況眼下這個關頭,他怎么會,又怎么敢頂撞他?
“福氣?”李禛重復了一遍,神色依舊平靜,卻仿佛多了一絲令人揣摩不透的譏諷。
晉順帝望著漸入末路的棋局,話鋒一轉,不再提起崔妃,“你是寡人最重視的兒子,這段日子你和姓祝的胡鬧,寡人都沒有在意。”他看著李禛的眼眸,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動容,“當年,你為那人求情,寡人也縱容了你。”
四年前李禛失明的第二日,主動跪在崔妃殿前為祝輕侯求情,惹得崔妃大怒。
這件事晉順帝自然也知道,他膝下多的是薄情狠心的皇子,難得出了一個重情重義的李禛。
他當時本想立即處死祝輕侯,免得李禛長歪,讓旁人看輕了皇家威嚴。但是一來當時祝家勢大,若是處死祝清平的獨子,為免不妥。二來李禛確實看重祝輕侯,一旦被他知道祝輕侯死在他手上,難免傷了父子之情。
李禛平靜道:“陛下海量。”
晉順帝掀起眼簾,沒從這個年紀輕輕的兒子臉上發現任何情緒,這么多皇子中,唯有李禛最肖似他。
當年如無意外,東宮之位會是他的。
只可惜晚了這么些年。
“寡人已經擬了圣旨,要廢東宮,立你為儲君。”晉順帝道。
李禛緩緩站起身,離開棋盤,撩起衣擺俯身行禮,平靜的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波瀾:“多謝陛下。”
晉順帝滿意地打量了他的脊梁兩眼,終于體會到一絲為人君父的傲慢,隨口敲打:“從前種種,不必再提,往后你身為東宮儲君,行事不可偏頗。”
李禛抬眸,直直對上了帝王的眼眸,漆黑溫涼的眸瞳叫晉順帝都為之一驚。
李禛緩慢斂下黑睫,“兒臣知曉。”
改立太子的詔書靜靜躺在龍案上,只等翌日天明便明發上諭,廣而告之。
“殿下,不能再等了!”
御史臺的蕭佑立在東宮,一身黑袍斗篷,神色平生未有的嚴肅。
“韋后那邊傳來消息,陛下已經寫好了改立太子的詔書,只等明日一早便頒發下去。若是還不行動,再過三個時辰太子就改立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