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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周珣拱手作揖,“臣弟帶侯畫師來了。”
一抹明黃身影在眼前閃過,云星起沒來得及看清,沒有絲毫猶豫,雙膝咚地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手掌貼在冰冷地面上,額頭貼在手背上,面上大氣不敢出,心里直念叨宮廷禮儀名堂多。
“都起來吧。”
一個聲音從云星起頭頂傳來,自帶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
云星起眼角余光瞥見側前方王爺直起身,他才站起,立在其身后一步遠處。
皇帝坐在一張寬大桌案之后,身著一襲明黃常服,五官與周珣有三四分相似,面容要滄桑年長不少,眼神精明干練。
眉宇間有一道疤痕,橫貫眉尾,斜入鬢角,離眼角極近,幾乎擦著眼瞼而過,可窺見幾分當年他親臨沙漠邊疆的兇險。
與之相反的,是他身上沉靜穩重的書卷氣。
周瑄目光落在站起后躲在翎王身后低著頭的少年身上,對于所謂“侯觀容”,他多少知曉一些內情。
比如,侯觀容的人生經歷、出身身份,皆出自周珣之手,是一場服務于他需求的包裝。
對此,他不在乎。
人是假的沒事,畫是真的就行。
他貴為九五之尊,假的他說是真的,不便是真的了?
他沒戳穿且看重對方,主要是侯觀容的畫,筆法、氣韻,像極了他記憶中的一位故人。
那時,他尚住在宮中,是一位不受寵的皇子。
每日往返于寢宮與上書房,日子過得枯燥乏味,只待時日一到,被父皇封去某個一輩子回不來的邊疆地區,自生自滅。
他沒什么特別喜好,唯獨喜歡躲在寢宮后面不遠的一處廢棄園林中看書。
好在父皇雖說忽視他,藏書閣中的書是任由皇子們借閱的。他靠著這些書,從字里行間一窺宮外山水,以解心口之渴。
他時時會覺得渴,卻不知自己到底在渴求什么。
按本朝規矩,皇子公主三歲之后皆與生母分開由專人撫育,以防外戚勢大,六歲之前住在劃定后宮區域中,生母自行定期前去探望。
他生母出身卑微,別說幫助,連六歲之前的探望都少,后來,他搬出后宮,對生母印象幾近稀薄。
他不怪她,只盼自己能尋求到一個出路。
冬日漸過,風猶凌冽,他蹲坐在枯黃大片尚未冒出新芽的草地上,依靠一塊被雨水沖刷得干干凈凈的大石頭上,看著一本關于本朝現有江山的游記。
或許長大后,他會有能力去親身體會。
一陣強風襲來,周瑄眼疾手快壓住手中書頁,防止書被吹走。
風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口中干渴,伸手去拿放在石頭下的水袋。
水潤入喉間,風再度來襲,他慌里慌張去壓書,卻慢了一步,書瞬間被吹走,在草地上翻滾。
他想站起來去追,哪料到蹲坐久了腿麻,剛想邁出一步,兩條腿不聽使喚,頃刻間軟倒在地,直挺挺跪在地上。
他下意識喊了一聲,后面不知該喊些什么,因為他知道喊了沒用,出于一點小心思,他是偷偷來此,沒帶任何侍從。
可如果他還不了藏書閣的書,鐵定要被責罰。
他不比受器重的兄弟們,身為皇子太過苛刻的刑罰是沒有,罰俸是免不了。
他寢宮用度本就短缺,春寒料峭,再缺衣少食一些,他不知接下來的日子該怎么過下去。
他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書一路向著冷冽湖水滾去,心跟隨書本一塊沉入水底。
突然,有人從湖泊對岸枯草叢掩映的假山間鉆出,不由分說跳入湖水中。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那人水性極好,沒一會從水中浮出,手中高高舉起他的書。
林壑清涉水走上岸,他看著比周瑄大不了幾歲,一襲圓領青袍,另一只手拿著跳下水后掉落的黑幞頭。
水珠順衣角與濕透的黑發滴落,他絲毫不在意,隨意甩了甩頭,把黑幞頭扔在地上,空出手抓了一把劉海,露出一張清秀青澀的臉。
周瑄跪坐在地上,呆愣地仰頭看著他,有幾滴水落在他的臉上、眼瞼上,不受控制地閉了閉眼。
他小小的胸膛里,那顆習慣了冰冷與忽視的心,第一次被輕輕撞擊了一下。
“你的書嗎?”林壑清把書遞過去。
“是、是的,”周瑄連忙雙手接過,緊緊地抱在懷中,“謝謝你。”
“你是......”林壑清上下打量他一眼,身上一襲料子不凡的錦袍,不會是一位皇子吧。
“我是當朝七皇子,”周瑄及時說明,他抱著書,躊躇了一會,“謝謝你幫我撿書,可惜我沒什么能賞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