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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音恨死自己,沈從云卻甚為滿意,他剛從平陽公主的溫柔鄉回來,身上滿是平陽的味道,一星半點兒都不想被賤婢林懷音沾染。
系扣,挎玉腰帶,勾金魚袋,戴官帽,沈從云親力親為,最后將象征他首輔權柄的犀角扳指,套入右手食指,并將扳指上的“中書門下行印”六字,轉入掌心。
穿戴整齊,沈從云走向軟榻,一步一踱,嗒、嗒、嗒。
又是這腳步。
林懷音眉心深蹙,后背火燒火燎,眼睛卻下意識追隨沈從云的腳步,膝蓋也跟著轉,待沈從云落座,她正好規規矩矩,正面跪伏聽訓。
盡管她這般順從,沈從云仍不滿意。
昨日鐵佛寺一場驚天亂子,險些讓他聲明盡毀,他是強行封廟,才壓下流言。
知客師父詳敘林懷音聽到他在時的反應,她驚慌失措,掙扎逃跑不得,確實是被柳飲君強行押入大殿,無意間撞上。
沈從云料想林懷音沒膽子故意設計他,也不愿再提那檔子事。
不過他想象的此刻,應該是林懷音主動自覺,捧出銀票,小心翼翼期待他施舍一句夸獎。
可是她空手而來,死狗一樣不吭氣。
這讓沈從云心生警覺:難道林懷音聽說趙尚書已死,以為無須上交八十萬兩銀子了嗎?
她居然會去聽外面的傳言,還聽進去,甚至自作主張?
她竟還有自主意識。
沈從云不禁睨向林懷音,看到她黑洞洞的腦袋,和滿頭珠翠,碎光點點入瞳仁,他恍惚憶起昨日午間,林懷音曾滿臉怨毒,張牙舞爪撲來。
那究竟是不是錯覺,現在已然無從分辨。
沈從云敏銳地覺察到:他親手捏的泥胎木偶,似乎哪里出了問題。
這可不行。林懷音必須聽話,林家必須崩潰,元從禁軍必須群龍無首,這條線甚至比袁解厄的“天命女帝”還要關鍵,決不能出一絲紕漏。
沈從云略略思忖,問:“事情辦得如何?”
林懷音緩緩抬眸,她不敢直視,怕暴露自己想殺人的毒恨,只怯怯將目光凝向沈從云前襟,低聲回復:“辦好了,只是,但是,只但是……”
吞吞吐吐,唯唯諾諾,她發著小抖,嘴張不開似地轉車轱轆,沈從云一改往日的不耐煩,不打斷,也不訓斥,靜靜看她表演。
審視的目光,一錯不錯,林懷音捕捉到沈從云異于平常的耐心,感覺像有禿鷲盤旋凝視,隨時會被拆骨扒皮,她心跳漸漸如鼓。
果然,他起疑了,我還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他就疑心我。林懷音垂下眼皮,想:摒棄現在的林懷音,前世的林懷音是什么樣子?她會如何應對?
前世,夫君沈從云就是她的命。能為他辦事,為他孕育子嗣,她做夢都能笑醒。
她不會跪著裝啞巴,她關心他、敬他愛他,看見他就心熱,對他有說不完的話,她會把銀票和喜事一股腦往沈從云面前堆,只要能博夫君一笑,她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飴。
倘若搞砸了夫君的差使,她怕是會一頭撞死……
“夫君!”
林懷音突然尖聲。
沈從云擰眉,林懷音快速膝行上前,俯身摟抱他左腿,臉上又哭又笑,張嘴口不擇言:“夫君,銀子,銀子妾身帶回來了,但是,孩子,對,還有孩子,老夫人,蘭言,蘭言她,妾身也沒辦法,夫君,夫君——”
吵吵嚷嚷,一驚一乍,她語無倫次,句不成句,一下笑一下哭喪,抱緊沈從云左腿左搖右晃。
沈從云被她攪合得心煩,卻也極為滿意她這瘋魔說不清話的蠢樣。
看來是沒辦好交代的事,嚇傻了。沈從云鄙夷地看她發瘋,確認賤婢仍在掌控之中,他心下舒坦些許。
但也僅僅就只是些許,裝瘋蒙混的可能性,尚待考察。沈從云的警惕并未全部打消,他不做任何表示,只容忍林懷音抱腿,靜待她表現。
他觀察林懷音,林懷音也警覺他,方才扣子都不讓碰的人,現在反倒允許抱腿,她明白沈從云不打算給任何提示,擺出這無法捉摸、恩威難測的架勢,是要看她接下來的說辭。
接下來,應該怎么做?
林懷音心念一轉,猛抬頭,對上沈從云的眼睛,又狠看一眼自己雙手,好似突然醒神、發現自己越矩,驚慌失措松開腿,給沈從云整理袍角,移動膝蓋跪退。
“夫君。”她低著頭,身子發顫,小手發抖,音聲怯懦:“昨日,昨日妾身確有帶銀票回來,八十萬兩一文不少,只是,只是妾身蠢笨,不小心被蘭言發現,當著婆母的面,妾身不敢胡言亂語,就,就只能誆說是用于浴佛節,求子的香油錢,因為,因為——”
林懷音悻悻抬頭,臉色青白但是眸光鮮亮,羞澀望住沈從云雙眼,摸著小腹小聲宣告:“夫君,妾身有孕了,想求觀世音菩薩,賜我們一個兒子。”
話音未落,沈從云瞳孔大震,下頜緊繃,云淡風輕的臉驟然結霜,冰冷逼視的眼中生出一股迫人之勢,像是要將周身一切通通碾碎。
這就是當朝首輔的威勢,林懷音瑟縮后退,心臟撲通撲通,即便滿腔恨意,她也感到不寒而栗,但是旋即,她又覺得荒唐、可笑。
白蓮教賊窩里,她曾經眷戀他這樣的霸氣,以為他這氣勢是為她釋放,他為她驅散暴徒和厄運,她視他為保命真君。
可那不過是虛假的謊言、歹毒的陷阱,唯有現在此刻當下,他想殺了她的暴怒,才是千真萬確!
恰好,我也這么想,我也不想要你的血脈,我也想將你碎尸萬段。
定住心神,林懷音捧著孕肚,眼淚刷地往外流,她紅著眼睛,驚恐但是堅定地撲上去,再次抱緊沈從云小腿,拼命哭喊:“夫君不要!夫君留下這個孩子好不好?蘭言她不會一世如此的,她一定能找到好婆家,婆母也是歡喜的呀,夫君求求你,我想要這個孩子,求求你留下他!”
淚水順著臉頰,在下巴匯聚滴落,林懷音哭,拼命哭,淚如雨瀑,將前世詔獄的血淚喚來。
她行動果決,表示她讀懂沈從云的情緒,收到他的怒火,同時她腦子里沒有孩子是怎么來的,是不是真的懷孕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壓根不存在!
她理解夫君動怒,不想要孩子,只是因為顧忌小姑子沈蘭言。
她多么無助,多么可憐,她只是個愛慘了夫君,想要保住腹中骨肉的小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