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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容遠沒有回頭,那蜜糖的信息素味兒略過他鼻尖,在他的心尖尖上纏繞了一圈又一圈,直纏得他的心發疼發漲。
地上已經鋪上一層薄雪,殿前的雪白上踩過一串串凌亂的腳印。其實分不清誰是誰的,但江容遠幼稚地把自己的腳和其中一串重迭,仿佛這樣就能和他的小儀重合在一起。
這樣的舉動荒唐又可笑。
若將他與小儀相隔只是暴風雪,那么無論多猛烈,他都能咬牙闖過去。可是擋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高墻,哪怕他是一人之下的太子。
風呼嘯在耳邊,江容遠怔忪著想,他身為太子尚且無法攀越,他和林桓宇所期待的理想世界真的能到達嗎?
懷著這樣的想法,江容遠在父皇面前頻頻走神。他看著高坐在自己上方的父皇,父皇的面容在他眼前一點點模糊,只成了一個具象化的符號。人們都說皇上是真龍之子,可就算是像自己這般平庸之輩,只要坐上那個位置都能成為神龍之子嗎?只不過是坐上了那個位置,便能夠隨意掌握他人的人生……
“太子!”皇上一臉不虞地看著江容遠。江容遠神魂歸位,雖不知發生了什么,但習慣性地低眉垂目,一副虛心聽教的模樣。他的這個模樣更讓皇上怒火中燒,只是因著除夕,只凝著臉,沒有破口大罵,最后還是一位大臣為江容遠解了圍。
皇上可能不想自己再被氣到,轉過頭去不再看江容遠。他最近身子一直不大好,咳喘非但不見好,還有加重的跡象,每每咳起來都覺得肺里的氣都要被抽干一般。對江容遠這個太子,他一心想將他打磨成一柄利刃,可偏偏怎么都磨不出鋒芒來,一肚子才華上蕩的盡是婦人之仁。鞭子抽得越狠,落在他身上越是綿軟,等抽不動的時候,皇上漸覺有心無力。
思及此處,皇上又糟心地咳嗽起來。起先只是小咳兩聲,可一咳起來竟是收不住,咳聲渾濁不堪,他扶著龍椅,咳得快趴下去了,一口一口的冷意直往心肺里竄,而從肺腑里往外涌的反而是血腥的味道。
咳癥來的突然,江容遠心一緊,趕忙先去扶住了父皇,幫他撫背順氣。當他扶住父皇顫抖的身子時,才發現父皇近來瘦了不少,龍袍套在身上都顯空蕩。皇上借著江容遠的半個身子掩住自己的身形,緊抓住他的胳膊,“喝喝”地大咳大喘了兩聲漸漸恢復了平靜。
殿內鴉雀無聲,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些心驚,他們都隱隱地意識到一個不能妄說的可能。
“父皇……”江容遠用自己的胳膊有力地撐著皇上,皇上反而閉著眼倚著他說不出話來,“太醫不是說只是風寒引起的咳癥嗎?怎的……”父皇在江容遠眼里一直是如神明一般的人物,他敬畏但也仰慕,也渴望著神的垂青贊許。可神如今轟然倒塌,虛弱地靠在他的肩上,江容遠的心如同豁開了一個口,寒風直往里面竄。他手腳冰涼,內心一片茫然。
皇上擺擺手,借著他的力坐起來。他這個太子,什么想法一眼就能被看穿,別人一兩句軟話就能把他帶偏,但心還是好的。就像此刻,他目光掃下去,下面的面孔各懷心思,可自己這個太子目光是澄澈的,扶著自己的手都因為慌張而不自覺地用力,雖然看起來就像個不知所措的小孩子。這樣的性格,或許能當個好官,但不適合當皇上。
坐在皇位上的人,哪個手里沒有拿過殺人的刀呢?
皇上直起身,扯著沙啞的嗓音道:“年宴就早些開席吧,吃完了大家各自團圓去吧。”
因為皇上身體的抱恙,整個年宴的氛圍都顯得凝重不已,美味佳肴吃在嘴里都變了味道。皇上強打精神,除了宴席開始時的賀詞,其余的都交由陪坐在一旁的皇后主持了。
江容遠也是同樣的食不知味,心突突的,腦子里一團漿糊。一會想著,身為兒子,宴席之后是不是應該去關心一下父皇的身體?父皇的病到底是什么情況?他忐忑不安,可又怯于和父皇母后面對面,他不知道去了該說些什么,也不知道若是又被責問了要怎么辦。一會又想著母后給他選太子妃的事情。他內心滿是抗拒抵觸,要是以父皇病中、兒臣不宜過喜為由能躲過去嗎?但這么一想,他覺得自己甚是自私惡毒。宣儀那擦肩而過的身影在他腦海里晃啊晃的,他拽著胸前的衣襟,只覺喘不上氣來。
他還沒有想出個定論,年宴就已經匆匆結束了。
“殿下。”林桓宇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內眷們另有席位,沒有能照顧到他,江容遠勾起笑容、略有歉意地問:“宴席上可曾受委屈?”
“未曾,有韓夫人和龍孫幫襯著,怎會有委屈?”林桓宇見他面帶疲色,也不催促,只在他身邊坐下,“只是今日怎么開席散席都如此之早?”
江容遠眉頭緊了緊,搖搖頭:“開席前父皇咳疾又犯了,精神不佳。”他抿抿唇,“我在想是不是該去坤乾宮探望一下父皇。”
知道他與父母之間的間隙,也明白他的遲疑,林桓宇還是建議:“殿下是太子,于情于理,都更是應該去關心一番。”
“我只是不知道去了該說些什么……”江容遠心里一團亂麻,“我去只會讓父皇更生氣。”
“為人父母的,無論如何,看見子女的關心總是開心的。我聽說今日皇后娘娘還會殿下選妃了。”林桓宇突然提起這件事,“那殿下更應去搏一波好感,顯一顯孝心。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若是讓陛下高興了,說不定與宣公子的婚事還有回還。臣還不想院子里再多個姐姐妹妹的。”
話說到這里,江容遠才看到林桓宇眼中打趣的笑意,不由地懈神笑了。放松下來,他看著桌上的酒杯,輕聲道:“對父皇我總是又敬又怕,可能怕更多一些。一看到他的臉,我就沒什么底氣了,很沒用是不是?但是今天我看到父皇那樣,我……其實我很擔心父皇……”
就算是現在父皇那渾濁的咳嗽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江容遠握了握拳,猛地站起來:“桓宇,你坐車先回去,我還是去看一下父皇!”
不論有多少恩怨情仇,不可否認,江容遠是擔心的。但是從未與父母貼心交流的孩子,那股子燃起的勇氣在坤乾宮門口又泄了,江容遠還沒有想好見到父皇要說些什么。他這樣的行為在外人眼中或許好笑,但對于江容遠來說就像是赴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約會。他閉著眼都能想象得出父皇會對他說些什么,“你但凡能少讓朕生點氣,朕的病早好了。”“你是不是想早些把朕氣死、自個兒好上位?”“蠢材!朕怎么選了你這么個蠢材當太子?”……他還記得小時候自己捧著精心準備的禮物去看望生病的父皇卻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訓斥的事情。他所有的努力,只要父皇的一句話,一切都付之東流。
有誰被罵了之后會不傷心呢?只不過是把眼淚藏起來罷了。江容遠不是鐵做的。
天人交戰之際,他竟然從坤乾宮一路踱到了御花園。他和小儀初相識的地方、他和小儀每次年宴都會偷溜出來相約的地方。心念一動,江容遠步入了御花園,來到了那棵每次約定碰頭的梅樹下。梅花凌雪而開,清香撲鼻,紅色的花朵綴著白雪,讓他想起了披著紅斗篷、執著花枝、站在這梅樹下的小儀。
一樣的美麗動人。
偶然一眼,江容遠乍然發現枝頭上竟然系著一個祈福香囊。拉下花枝,看清了香囊的模樣,憋足的針腳在一面繡著不成樣的圖案、一面繡著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這么粗糙的香囊……可能是雪落在了眼睛里,濕潤了他的眼眶。江容遠鼻子發酸,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它,里面是一個許愿用的小箋,上面寫著“歲與君同”。小箋上還殘留著蜜糖的信息素,撫摸著這熟悉的字體,江容遠想笑又笑不出來,把香囊捏在手心里、把字句刻在心頭上。
可能沒有見面便沒有那么想念,一旦見了面想念就像決了堤一樣。江容遠從未如現在這般想要擁抱到他的小儀。可是回應他的只有漫天飛雪揚起的寒冷。
江容遠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木盒,里面是他為宣儀準備的禮物,只是沒有來得及送出去——從福慧寺祈來的開過光的紅玉珠串和福牌。他把珠串和福牌也掛在了枝頭上,珠串上的穗子和福牌一起在枝丫上晃動,晃起福牌上刻著的四個字“歲歲無憂”。
佇立了許久,直到四肢僵硬,江容遠才欲轉身離去。就在他轉身的時候,江容遠呆住了,粉雕玉琢的人兒噙著眼淚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看了他有多久。
“小儀……”江容遠被凍得說不出話來,他甚至分不清這是不是凍麻木之后出現的幻覺。
這一次是江容遠帶著欣喜和愛戀,沖過去抱住了宣儀。
我真是個爛人。江容遠想,他顫抖著捧起宣儀的臉,視若珍寶般親吻了他。他小口小口品嘗著蜜糖的甜香,即使滿心貪戀也不敢恣意,害怕一不小心就戳碎了這個夢。
“容遠哥哥……”宣儀揚起臉,用迎合的動作、不加掩飾的信息素,赤裸直白地回應著他的吻。輕吻變得激烈而不可控制,舌頭攪弄著情潮,把所有的思念和情意都傳遞過去。
以前時常相見的兩人如今卻已很久未曾見面,想念如決了堤一般將他們淹沒,明明擁抱著,每一寸血肉依然覺得痛。江容遠習慣了忍耐,習慣順從別人的喜樂,習慣隱藏自己負面的情緒,可是那些不敢顯露給他人看見的情緒壓在心上,宛如陰天的稻草越馱越重,他快負擔不住。
偏偏忍耐到最后,沒能讓他人如愿,也沒能讓自己如愿,兩頭空。
雪落滿肩頭,兩人毫無感知,糾纏得難舍難分。江容遠將宣儀托在懷里,宣儀的雙腳緊緊地纏著他,雙手也插在他的發間,檀木的香味混合著蜜糖的甜比這一樹的梅花還要芬芳,在這白雪皚皚中點燃一片炙熱。
宣儀被親的嘴唇泛著紅腫,水光瀲滟的,看得江容遠心念再起,側過頭只想要再一親芳澤。
“容遠哥哥……”宣儀躲開他的吻,揪住江容遠的衣領,再次提出了那個哀求,“抱我,好不好?”
江容遠沒有應答,只從額頭到脖頸撫摸過他的每一寸肌膚,雪夜沒能熄滅心頭的火,親昵讓思念加倍。此時的團聚不過是分離的前兆,下一次見面不知會在何時,兩人都心知肚明。
只不過想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小儀,”江容遠溫柔的目光比雪還要柔軟,“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