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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分手信(2)
頌頌再次見到亦辰是在老郭的歡送會上。
按照老郭的意愿, 追悼會沒有辦, 改成了歡送會,在他的烏龜酒吧舉行。酒吧的陳設也是老郭喜歡的樣子, 天花板上吊著氣球,充滿喜氣洋洋的氣氛。病友來了幾桌,沒有老郭, 大家自己動手到廚房里弄吃的。那位唱“生如夏花”的哥們兒正在住院, 沒有來,頌頌就特意選了一張tfboys的cd播放,生氣勃勃頗令人振奮。
范羽忙著打官司, 沒有來,來的只有宋挺,她去廚房下了兩碗酸菜牛肉面,兩個人頭碰頭吃得滿頭大汗。
窗外的天空漸漸黑下來, 小巷深處,對面的店鋪漸次亮燈。歡快的音樂聲中,叮咚一聲, 有人從外面拉開門。
該來的人都來了,所有人好奇地抬起頭看來者是誰。第一個拍案而起的是宋挺, 咬牙切齒地沖過去:“這人還有臉來!”
她急忙跟過去把來人推到門外,回頭攔住宋挺:“我叫他來的, 你別沖動?!?
宋挺氣得臉色發白,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如果我早知道他是誰,早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絕不會讓他有機會接近你或欺騙你!”
她沉著臉,頓了頓說:“老郭有東西留給他,我把東西交給他就讓他走。”
老郭的遺囑有十幾頁長,不知什么時候背著人縮在病床上寫的,鉛筆字寫的歪歪扭扭。一半財產留給母親,一半財產折現后作為撫養費留給女兒,酒吧里的桌椅板凳一應物件請病友們想要什么自行拿走,電子相框留給了頌頌,烏龜留給陳亦辰。
既然是老郭的遺愿,她給亦辰發了條短信,通知他某時某刻到烏龜酒吧來拿東西。烏龜和龜食她早已準備好,她捧著小魚缸,從角落里找出裝龜食的袋子,推門出去。
剛剛入秋,傍晚的涼意迎面襲來。十步路外的路燈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橘黃色燈光下最顯眼的地方,低著頭,拖著斜長的影子,聽到門口的響動,急急抬起頭來。
她走到他的面前,把魚缸和龜食交到他手里,直視他,用最平靜的語調說:“謝謝你能來。老郭把他的烏龜留給你,拜托你照顧它。”
他接過魚缸,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仿佛在找什么答案,半天才低頭苦笑:“不用謝。這怕是老郭可憐我,留給我最后的機會?!?
她說:“其實我有事想告訴你?!?
昏黃燈光下,他立刻抬起眼。
站在陰影下,光和影交織之間,他的臉龐象被刀削斧砍過一樣,愈發消瘦。她不禁想起初見時他的樣子,永遠穿同一款條紋襯衫,領子熨得妥妥貼貼,舉止彬彬有理但眼神深邃,愛傻乎乎地瞪著她出神,仿佛永遠在思慮著什么。
她低頭:“我已經決定加入一個紀錄片劇組,要跟劇組去西藏,明天就走,也許三五個月,也許一年半載。你不用再來找我,反正我不會在?!?
“頌頌,能不能……”他上前一步,象是想要拉住她,伸出手才發現手里捧著魚缸。她立刻退回一步。能不能什么?能不能原諒,能不能淡忘,能不能時光倒流,重新再來一次?她抬眼直視他,打斷他的話:“事到如今,你應該也知道,我們倆再也不可能,長痛不如短痛,咱們好說好散,這樣對大家都好?!?
他的目光倏忽黯淡下去,不說話。她頓了頓,堅定心智,花了很大氣力才說出下一句:“范羽被告上法庭,我相信你已經知道了。我想給重光網絡提供那張專利轉讓協議照片的人估計就是你。范羽的那份專利轉讓合同確實是偽造的,我不否認。你和重光網絡都可以放心,他會得到應有的懲罰。至于我三年前的事故,涉及我的私事,不關別人什么事,過去的一切對我是痛苦的回憶,請你也不要再沒完沒了地調查,可以嗎?”
這下他騰出一只手,一把把她推到路燈下,牢牢抱住她:“你就這么在意他的安危?”
她也不掙扎,平靜地對望他:“他畢竟是我大師兄,我和他十年的交情,現在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有的不過是他和宋挺。就請你不要再插手,可以嗎?”
他愣了許久,最后驀然松開手,語音生澀地說:“任何事,只要你開口,我什么時候說過不可以?!?
他下手不輕,胳膊上被他捏過的地方還火辣辣地疼痛。她撫摸自己的胳膊,低頭說了句“保重”,轉身往回走。他在背后喊她的名字,有腳步聲尾隨在她身后。她腳底生風,不回頭,根本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讓他看見她發抖的樣子。不顧一切奔回酒吧門口,她“砰”地一聲將門關在身后。
宋挺看見她,從窗口的位置站起來,狐疑地問:“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她用后背死死抵著門,回頭從窗簾后偷窺。他站在門口的燈下,拖著長長的影子,低著頭,一手捧著魚缸,另一只手抬起來,似乎要推門,可是遲疑良久,最終緩緩放下來。
她不敢再看,覺得眼淚要不聽指揮地奔涌而下,只好顫抖著聲音問宋挺:“走了嗎?”
宋挺終于會意,陰沉著臉向外望。窗外華燈初上,街上沒什么行人,沙沙一陣風過,秋天最初的幾片黃葉寂寥地飄落下來。似乎過了很久,他才答:“走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宋挺送她去機場。由于缺覺,她懶懶地不想說話,幸好宋挺是個話癆,最擅長自言自語,叨叨了一路。
“出版社的工作究竟有什么不好?有事看看書稿,沒事看看報紙,輕松自在,發不了財也餓不死你,興趣來了還可以譯個把本書,說不定一不小心就成了翻譯名家。你說說,有什么不好?不是你的夢想職業?就算是范羽給搭了個橋又有什么關系。你啊你,還是個小孩子脾氣,一言不和就翻臉,不計后果,從來受不得半點委屈,不知道什么叫妥協……”他說完又停下來,換成咬牙切齒的語調:“話說范羽,這么多年我怎么就沒看出來他這一人渣體質?如果讓我再見到他,一定把他揍得滿地找牙!”
天降大霧,窗外的田野靜默在一層薄紗里,遙遠而不真切。她的頭靠在車窗上,宋挺的聲音伴隨馬達的嗡嗡聲,源源不斷地涌過來:“去西藏那么遠,行不行啊你?我是堅決反對的。頭疼怎么辦?暈倒怎么辦?你這一去打算待多久?不會隔個三年五載再回來吧?我知道,西藏,你們小文青最喜歡。可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原,不是鬧著玩兒的,一般人都會高山反應,更何況是你這么個體弱多病,動不動就暈的林妹妹……”
她閉上眼睛,真的累,身心俱疲。宋挺回頭看她一眼,不知是不是覺得她睡著了,壓低了聲音嘀咕:“其實走遠點也好,免得那個姓陳的沒完沒了地糾纏你。說實話,昨天連我都覺得他挺可憐的,你不會是心軟了吧?”
她裝睡,他只頓了一頓就自問自答:“應該沒有吧?天天對著個殺父仇人過日子,叫你情何以堪?”
確實,就象割除一個腫瘤,最怕的就是死灰復燃,不大刀闊斧怎么割得干凈?她用了最大的理智和毅力,才能用最殘忍最傷人的方式來分手,切斷自己每一條后路。
在醫院陪床的時候,她曾經接到過一個陌生人的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子沉穩的聲音:“魯小姐,我們能不能見個面?”
雖然是個問句,卻有令人難以拒絕的肯定。她那時候想,該來的終究要來,多拖無益。
他們的會面定在一家隱蔽的西餐廳里。餐廳坐落在半山腰的西式小洋樓里,背山面水,有爬滿薔薇的圍墻和碩大的露臺,一看就是民國時期某權貴的別墅。她在門口報了名字,被領到二樓拐角的包廂里。法式的雙開門打開,里面的人在大吊燈的光影里站起來。
她從未見過有人能將清高孤傲表演得如此具有紳士風度。那人略一點頭,居高臨下地向她伸出手自我介紹:“陳致之。很高興見到你?!?
她當然已經認出他來,那個她曾在朱大夫的窗口遙遙看見過的中年男人。他五官冷峻,目光銳利,那時候她只覺得這人面熟,她怎么就沒認出來他到底和誰相像。
對面的人略一停頓,禮貌地示意請她坐下:“請原諒我在如此冒昧的情況下找到你。三年前……我們不算正式見過面,今天才是首次見面?!?
她在對面坐下來,冷靜地說:“有話請直說?!?
侍應生進來倒酒,上菜,等到侍應生離開,把門關在身后,他才從容地開口:“你大概已經聽說,三年前正是我參選議員的關鍵時刻。陳家世代為官,歷來都有重返政壇的愿望,特別是對長子,期望更高,包括從小的培養,每一次捐款,每一個行動,都在為爭取影響力而努力。三年前我放棄了,在形勢大好的情況下,去了非洲,繼續從事醫療工作。所有人都很吃驚,但我想魯小姐也許能理解?!?
她曾經很敬佩這位舉世聞名的華人醫者的人品,沒想到他直白地承認,一切都是為了政治野心。
他繼續緩緩說:“我從小教育亦辰,生命高于一切,這是作為醫者的道德底線。只是,生命有那么多偶然性,你的一念之差,一秒鐘不到的時間,有時候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這一次去的是西非,在第一線進行伊波拉病毒的救治工作,很危險,天天都有病人死去,盡管做足預防,也難保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身邊的誰。我只希望,多救一些人,當輪到我面臨死亡時,能夠問心無愧?!?
他的語調極其誠懇,不知為什么,神色卻讓她覺得是疏離的,說了這長篇大論,似乎只是為了下面更重要的話做鋪墊。果然,他停頓片刻,轉換了話題:“shane還不知道我在h城。對他來說,我也許不是個他敬愛的好父親,孩子們常常不理解父母對他們的愛,這特別讓我痛心。我所做的一切,何嘗不是為了他的幸福?!?
她早已大致猜到這次見面的目的,不說話,靜靜等他繼續。他停頓片刻,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白色的信封,端端正正放在西餐桌的中央,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我們陳家對你有虧欠,特別希望你能諒解。”
如此老套的劇情,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了,接下去就是誘之以利。她不動,對面的人等了片刻,催促說:“不打算打開看一看?”
她抬眼直視他:“不打算?!?
他微微一笑,并不以為忤,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端端正正地放在白色信封的旁邊:“我聽說你剛剛辭去工作,不知你將來有什么打算。我個人多少還有一些人脈和影響力,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不管是移民留學,或者是想做些別的什么,任何時候都可以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