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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盡于此,房間里安靜下來。頭頂上的大吊燈亮如白晝,耀眼灼人。她的眼前并排放著兩樣東西,一只雪白的信封,一張巴掌大的名片。陳致之安靜坐在對面,雙掌相交,給她考慮的時間。她從心底冷笑一聲,抬眼回答:“我什么也不需要,也不打算出賣我的原諒。如果你還有丁點感覺內疚,祝你內疚一輩子。”
“不過,”她站起身來,從桌上選了那只信封, “錢,我收下了。我相信我能為它們找到更好的用途?!?他們的談話該結束了,她在轉身前告訴他:“至于你擔心的事,你放心,什么也不會發生。”
從餐廳出來,外面是沉沉黑夜。這是一個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夜晚,她順著石階往山下走,連路燈也沒有。一陣風來,山上寒意襲人。她在這樣一個黑暗的夜晚里抱緊雙臂,給自己溫暖,對自己說,魯頌頌,很好,你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泡泡”,“卷寶子”,“aveeno”,“悻悻”和“florainss”的營養液。
第42章 分手信(3)
離別的道路遙遠而漫長。
紀錄片的攝制組來自英國, 拍攝一套介紹古代世界商路的片子, 在中國境內兵分兩路,分別拍攝絲綢之路的南北兩線, 頌頌跟的那個組負責南線的茶馬古道。
劇組的工作是師兄徐良介紹的,基本就是打打雜,幫忙給工作人員做做翻譯。她和劇組在成都集合, 坐車到雅安, 預計通過川藏公路入藏,途徑康定,昌都, 林芝,拉薩,翻越深山峽谷,最后進入尼泊爾境內。
據說坐車入藏要比直接飛去拉薩來得容易些, 從海拔低的地方慢慢向海拔高的地方出發,身體比較容易適應。她在包里塞滿紅景天,可惜路上買不到伏特加, 每天只能喝青稞酒和二鍋頭。
路上的手機信號也時好時壞,她抓緊一切時間在空間里寫日志:
“劇組是個英漢藏的混合部隊, 導演和制片是兄弟二人組,據說得過不少獎, 是業界知名人物,輕易不和我們這些小嘍啰廝混。和我最熟的是藏族小伙子索朗,我們是為助理攝影師抱器材的難兄難弟?!?
“今天在快到昌都的小鎮停留, 這里的人世代以販茶為生,路途遙遠艱險,常常有人在途中喪生。我們采訪了一對夫婦。說是一對,其實是三個,這里還保留兄弟同娶一個女人的風俗,一個丈夫冒生命危險翻越崇山峻嶺去運貨的時候,另一個要留守在家里保護家人的安全。女主人二十九歲,有藏族姑娘慣有的健康膚色,黑里透紅,為養育兩個娃和操持家務忙里忙外。她不會說漢語,所以需要索朗把藏語譯成漢語,再由我用英文二傳給主持人。主持人問,有兩個丈夫是什么感覺?會不會吵架?女主人低頭羞紅了臉,說:他們兩個都是很好的男人,家人很和睦,我每天都為他們向神明祈福。感謝神明,讓他們至今還健康地活著?!?
他們到一個偏遠山村里停留,導演聽說有騾馬商隊正要出發去云南邊境的梅茲,當機立斷改變行程,打算跟著商隊一起出發。這一路極其艱險,很多地方是不通汽車的羊腸小道,攝像機帳篷全靠騾馬,騾馬不夠用就靠人力。她在日志里寫:
“十月份是運貨的最佳時節,過了雨季,也沒有融雪。商隊的成員都是藏族,在亂石堆里搭個灶,就可以煮上酥油茶,加上腌肉和大麥面,就是熱氣騰騰的一頓飯。索朗的胃口太大,吃光了我的方便面,害我喝酥油茶喝到想吐。最難熬的還有漫長寒夜。商隊的成員都和貨物睡在一起,身上蓋一床毛毯和一塊塑料布。索朗幫我搭了個簡易帳篷,其實就是兩根木棍支著一塊破布,不過在這里真真算得上豪宅?!?
道路艱險,她常常累得手指頭都不想抬一下,到后來日志也只寫短短的幾行:
“眼前是看也看不盡的山,路上很冷。躺在帳篷里,忽然十分想念家里的熱被窩,還有那一個下雨的晚上?!?
半個月之后,回昌都的路上,她寫道:“再過幾天就到昌都了,終于又可以睡上床,洗上澡了,如果能喝上黑櫻桃伏特加,人生就圓滿了?!?
回到昌都,他們果然喝上了黑櫻桃伏特加。不知是誰,快遞了成箱成箱的食品給劇組,方便面,干蔬菜,速溶咖啡,兩大箱櫻桃味的可樂,一打黑櫻桃伏特加,甚至還有幾瓶咳嗽糖漿。送東西的人沒有留名,劇組成員紛紛猜測是不是哪個粉絲,畢竟導演也算世界知名,以前也有粉絲往劇組送過東西。這無疑是個女粉絲,櫻桃味這種少女可樂在中國并不多見,還送咳嗽糖漿,是怕導演感冒咳嗽吧,那得是多體貼的姑娘啊。
導演和攝影懷揣伏特加去老鄉家蹭飯,帶了頌頌和索朗做翻譯。還是酥油茶,大麥面加牦牛肉,青稞酒混搭伏特加,幾個人都喝得暈暈乎乎??蛋兔耧L彪悍,敬起酒來按碗算,碗大得可以做洗腳盆,一圈輪下來人人都得喝,連頌頌這個女生也不能幸免。酒過三巡,主人家的兒子拖著頌頌的手嘰里咕嚕說藏語,索朗在一邊怪笑:“他夸你呢,漢人妹子的皮膚好,白得跟蘇拉拉卡山頂的積雪一樣?!?
劇組成員全線喝趴下,只好在客廳的地板上過夜。頌頌得到特殊待遇,分到一間小房間。她關了燈才躺下,就有人一聲巨響破門而入,跌跌撞撞倒在她床上。她一看,是索朗,顯然醉得不輕,呲著牙對她笑:“別怕,是我?!?
她警覺地看他,他大笑:“放心,我不對你做什么。我先把你的床占了,要不然后半夜摸進來的不知會是誰?!?
她嫌棄地試圖將他踢下床:“別阻礙我的好姻緣,康巴漢子我挺喜歡?!闭f到這里不禁有幾分自嘲:“女文青來西藏,求的不就是艷遇?”
索朗醉態可掬地笑:“我才不信你喜歡什么康巴漢子?!币黄诎抵?,他伸出兩個手指,比比自己的眼睛,又比比頌頌的眼睛:“你的眼睛和我的一樣,裝滿了傷心。”
窗外月光如洗,不知是不是因為是高原,空闊的天空近得觸手可及。索朗四仰八叉地占據她的床,一片漆黑里喃喃哼著藏語民歌,她聽不懂,約莫唱的不是佛祖就是妹子。她就著手機的一點光寫日志:
“索朗出生在崗巴拉山里,皮膚黝黑,笑起來一口白牙。我曾經和索朗圍著火堆喝青稞酒,索朗告訴我他的過去。他原是個小喇嘛,住在雪山背后的寺院里,每天晨起向神山跪伏一百次。十八歲那年他愛上了一個姑娘,翻山越嶺,和姑娘一起去了山外面的花花世界。后來姑娘嫁了別人,他一直住在北京的一個地下室里,每天靠泡面和醬蘿卜生活。我問他會不會后悔,他說,有怨,但無悔。他的心也許會如這大山一樣荒蕪貧瘠,但至少它曾經象春天的小溪一樣奔流過?!?
她跟著劇組沿著公路和峽谷繼續出發,路上遇見商人,僧人,一步一伏前去朝圣的普通人。有時候一連好幾天趕路,有時候在小鎮停留數日,時不時有執著的粉絲送幾個大箱子給他們,每每引得劇組成員一片歡呼。這一路兩個多月,劇組要趕在過冬前翻越喜馬拉雅山進入尼泊爾。本來她和索朗的旅程就到西藏境內結束,但導演用他們用得頗為順手,邀請他們同去泥泊爾,可她還是不得不在離境前回了h城。
航班深夜才到。回來的事她并沒有和任何人講,連宋挺也不知道,所以沒有人接。她坐深夜最后一班大巴回市區,拖著箱子獨自回家。
天上又飄起細雨,走的時候不過是微涼,回來時已經寒風刺骨。她坐的出租車只能到大路邊,進入小區是永遠處于施工狀態的小路。路面坑坑洼洼,泥濘不堪,這回又不知是修水管還是鋪光纜,路邊被挖了一個大洞,洞邊支著木樁,上面掛一盞能閃瞎人眼的路燈。
就在經過探照燈的時候,她注意到自己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身后還有另一個影子,雙手插兜,以那么熟悉的姿勢,和自己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和工地漸行漸遠,路燈消失,影子也消失在黑暗里,但她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急促有序,還有另一對腳步聲,跟在她身后不遠不近的地方。她慢下來,身后的腳步聲也慢下來。她急速幾步,身后的腳步聲也加快,始終不遠不近,在空闊的長巷里回響。
穿過黑暗曲折的深巷,穿過燈火幽暗,樹影斑駁的花園,那腳步聲始終跟在她的身后。
最后她在樓前的大鐵門外停下來,在包里找鑰匙。后面的腳步聲也停下來,四周一片沉沉黑夜,死一般寂靜,只有頭頂細雨如絲,簌簌落在臉上。她知道背后有人,也許就幾步之遙,但不敢想象是誰,更不敢回頭。深夜寒意襲人,她的手都止不住顫抖,在包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那串該死的鑰匙,伸手叮叮當當地打開門鎖。
她打開大門,想要閃身進門,終于有人從背后踏上一步,伸出一雙手臂,緊緊抱住她。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輕嘆:“頌頌,你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aveeno”和“小泡泡”灌溉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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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分手信(4)
那雙臂膀溫暖有力, 攥得她難以呼吸。她掙扎了兩下, 厲聲說:“陳亦辰,你放開我。”
他埋頭在她頸邊, 什么話也不說,默默更收緊了雙臂。她聞到他的呼吸,有淡淡的酒意, 不得不狠狠推他:“你喝醉了, 你先放開我……”還沒等她說完,他扳正她的臉,不管不顧, 急切地吻下來。
萬籟俱寂的深夜里,背后的大鐵門“哐當”一聲巨響,被他們撞上。樓下張浩然家的狗狂吠起來,有人走到窗前, 拉亮了廚房的燈。燈光照射在他們臉上,他才茫然抬起頭。她得到喘息的機會,抬眼說:“你先放開我, 有什么話上樓再說?!?
有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立刻趕他走, 更不知道為什么會讓他上樓,大概是怕了他, 深更半夜把鄰居都鬧起來,叫她如何收場。她走在黑暗的樓道里,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心亂如麻地打開家門, 她燈都沒開,把他扔在客廳里:“我去燒點水,泡壺茶?!?
幾個月沒有人住,房間里徹骨的冷。她站在狹小的廚房里,瞪著火苗等水燒開?;璋禑艄饫?,她看到他靜靜走過來,在廚房門邊止步,瘦長的身影倚在門框上。幾個月來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臉,瘦了,紅著雙眼,默默望著她,眼神蒼涼。
“西藏怎么樣?好嗎?”他顯然已經平靜下來,聲音低沉地開口,不等她回答已經驀然一笑,“怎么會不好,有人替你搭帳篷,陪你喝酒,給你講故事,旅途一定愉快?!彼淮?,他又一笑:“深更半夜回來怎么沒人接?你大師兄呢?你們十年的交情,現在他是你最親近的人,理應照顧你。”
她不想和他糾纏,回頭簡短地說:“你喝醉了?!?
他從來煙酒不沾,永遠條理清晰,彬彬有禮,記憶里只有她喝高了被他照顧。他頓了頓,自嘲地笑:“哪有那么容易醉,不過是酒吧里喝了幾杯黑櫻桃伏特加,有點甜,更象是果汁?!?
水壺在這時候“吱”地尖叫起來。她泡上茶,把茶杯放在臺子上,斬釘截鐵地說:“喝杯茶醒醒酒,然后你就走。”
他緩緩走過來,伸手碰了碰茶杯,又縮回去,也許是太燙。氤氳茶香里,他低頭沉默片刻,無語嘆息,最后說:“頌頌,對不起,剛才……我不是想要無理取鬧,只是有件東西要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