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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最后落在戶部尚書身上,帶著明顯的威壓。
玉太后垂簾聽政雖已明面上結束,但其勢力盤根錯節,晟玚此舉,既是彰顯孝道,更是借此試探和鞏固自己的權威,同時討好背后的母族勢力。
那戶部尚書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連聲道:“臣不敢!陛下孝心感天動地,臣……臣等定當竭力籌措。”
于是,一場關乎國計民生的朝會,最終定下的核心議題,便是如何從本已捉襟見肘的國庫和民間,再榨取出足夠的銀錢,來鋪陳一場虛幻的盛世華宴。
朝堂之上的決議,如同沉重的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詔令下達,各種名目的捐稅隨之而來。“慶典捐”、“孝心稅”、“祥瑞采買銀”……層層加碼,如同無形的吸管,插入早已干癟的民囊。
官府胥吏如狼似虎,催逼甚急,稍有遲緩,便是枷鎖加身,家破人亡。
原本還算繁華的東市,如今蕭條了許多。店鋪關門歇業的比比皆是,還在苦苦支撐的,也多是門可羅雀。
糧價一日三漲,尋常的粳米已成了奢侈品,摻雜著沙礫和霉變的陳米價格也高得令人咋舌。
街頭巷尾,面有菜色的百姓步履匆匆,眼神麻木而惶恐。
“聽說了嗎?西城的老李家,就因交不上那‘孝心稅’,兒子被衙役抓去充了苦役,修什么勞什子的‘萬壽臺’!”
“唉,這日子可怎么過啊……皇帝老爺在宮里吃一頓飯,夠我們一家活一年了……”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錦衣衛的番子到處都是!”
壓抑的抱怨在低語中流轉,旋即又消散在帶著寒意春風里,唯恐被那無孔不入的耳目聽了去。
城墻根下,蜷縮著更多無家可歸的流民。他們大多是從周邊因戰亂或賦稅過重而逃難來的,原指望天子腳下能有一線生機,卻發現這煌煌帝都,竟也無他們的立足之地。
凍餓而死的尸骨,每日清晨都會被清理的兵丁面無表情地拖走,如同掃去街角的落葉。
皇宮之內,依舊是絲竹管弦,歌舞升平。晟玚沉醉于臣工們為他搜羅來的奇珍異寶和祥瑞吉兆,對宮墻外的哀鴻遍野,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那“眼不見為凈”的朱紅宮墻,早已將他的感知與民心隔絕。
他關心的,唯有那龍椅是否穩固,以及如何用更盛大的排場,來填補內心那日漸擴大的、對權力不穩的恐懼深淵。
玉太后居于深宮,捻動著佛珠,聽著心腹宮女低聲稟報著外面的情形,她那保養得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這亂象,或許早在她預料之中,甚至……是她樂于見到的?
畢竟,唯有在混亂與恐懼中,某些根深蒂固的勢力,才能更好地維系其存在。
暮色籠罩下的京城,華燈初上,卻照不亮坊間巷陌的凄冷與絕望。
朱門之內酒肉飄香,陋巷之中饑寒交迫。這座古老的帝都,仿佛一個病入膏肓的巨人,在虛偽的繁華與真實的痛苦中,緩慢而無可挽回地滑向沉淪的深淵。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腐朽的氣息,那是王朝末路特有的味道。
第125章 璞玉生輝
春深夏淺,朔州的日頭一日烈過一日,而五皇子晟璘的成長,也如同這季節的變換,清晰可見。
靜室之中,楚玉衡今日講授的是前朝一位名臣關于漕運改革的奏疏。
他并未直接評述其優劣,而是將奏疏中的提議、當時面臨的困境、以及可能觸及的利益集團逐一剖析開來,如同一位技藝精湛的醫者,在解剖一具復雜的機體。
“……故其法雖善,然觸動沿河豪強與漕幫根基,施行不過三載,便阻力重重,最終夭折。”
楚玉衡放下書卷,看向晟璘,“殿下以為,若欲成事,當如何避免此類情形?”
若是月余之前,晟璘或許會回答“當以更強力手段推行”或“應更注重教化”。
但此刻,他沉吟片刻,清亮的眼眸中閃爍著思考的光芒,謹慎地開口:
“先生,學生以為,或可‘先立后破’。即在推行新政前,先設法安撫或分化可能反對的勢力,比如給予漕幫其他生計門路,或拉攏部分豪強參與其中,分之以利。同時,在新政顯效之初,便大力宣揚其利于百姓、穩固國本之處,爭取更多支持,使反對者不敢輕易妄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許……還可選擇一地先行試點,積累經驗,減少全面推行的風險。”
這回答雖仍顯稚嫩,卻已不再是簡單的非黑即白的判斷,而是初步具備了權衡利弊、考慮現實復雜性的意識。
他甚至無意識地運用了楚玉衡此前講授的“造勢”與“固形”的一些理念。
楚玉衡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訝與欣慰。
他微微頷首,并未直接評價對錯,而是就著晟璘的思路,進一步引導他思考具體操作中可能遇到的細節問題,以及如何預備應對之策。
晟璘努力跟上先生的思路,時而蹙眉深思,時而豁然開朗。
校場之上,晟璘的變化更為直觀。
原本白皙的皮膚曬成了小麥色,身形雖仍顯單薄,但肌肉線條已隱約可見,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沉穩的力量感。
他依舊每日揮汗如雨,重復著枯燥的基礎訓練,但眼神中的忍耐已逐漸被一種專注的堅韌所取代。
更難得的是,他開始懂得“用腦子”練武。
一次對練中,趙老校尉故意賣了個破綻,晟璘并未像以往那樣急于進攻,反而虛晃一招,謹慎地觀察,直到確認并非陷阱,才抓住時機,一擊得手。
雖然力道和速度仍有不足,但這份臨敵的冷靜和判斷,讓一旁觀戰的蕭徹微微挑起了眉梢。
訓練間隙,他會主動向趙校尉請教發力技巧,甚至私下里拉著嚴鋒,比劃著琢磨如何將基礎招式銜接得更流暢。
那份主動鉆研的勁頭,與他初來時被動接受的模樣,已然判若兩人。
晚膳時分,蕭徹與楚玉衡偶爾會在飯桌上談及一些不甚緊要的軍政事務,或是地方民情的軼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