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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沖陷入一段冗長的沉默，將演講稿也收回了口袋里，他立在臺上，頭發(fā)微微透出一些白色，而搖曳的燭光將他的影子吹動，使他看上去，沒有那么高大英挺了。

“小月亮，周自恒與你相處多年，你該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他心思敏感纖細，容易暴躁惱怒，因為我的嬌慣，而有些霸道討厭，他其實算不得什么好脾氣的人，骨子里和我一樣有些大男子主義，但他是真的真的，非常喜歡你。”

“他面對你，沒有了壞脾氣；他為了你，花了幾個月學(xué)會了做菜；他因為你，從敢闖敢拼變得小心謹慎……”

“我已經(jīng)老了，已經(jīng)五十歲了，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就會與你們分別，但明玥，周自恒，從今天開始，你們彼此之間將互為依靠，會組建一個新的家庭。雖然周自恒還很年輕，但請你，也請你們大家，相信我的兒子周自恒，他是我的驕傲，也同樣，會是你幸福的歸宿。”

“2013年1月4日，周沖寄語。”

☆、第120章 直至長風(fēng)沙（二）

第一百二十章.

金紅雙喜貼滿高柱回廊, 帷幔鋪陳連綿, 遮住一方天光。大廳內(nèi)采取了水晶燈照明, 燈具皆是喜慶熱鬧的造型, 是為了此次婚禮，特意開模打造的——周沖的大手筆不僅體現(xiàn)在十里紅妝，更落在了每一個微小的細節(jié)處。

燈火氤氳柔和, 光線并不打眼，周沖放下話筒之時, 卻輕輕地揩了揩眼角的淚水。

他的側(cè)臉輪廓十分深刻，因為骨相俊朗, 眼廓深邃, 年屆五十也沒有顯出遲暮英雄的衰頹神態(tài)。

而在這一方高臺之下，他的兒子周自恒就立在一盞紅色的燈籠旁, 握著明玥的手。

柔光像是畫筆, 將他的眉眼細致勾勒。

周自恒與周沖生的非常相似，一個側(cè)面的線條, 都好似是照搬下來，用尺規(guī)衡量雕刻。

血脈帶來的不僅僅是面貌的仿佛, 脾氣秉性更是一般無二。

周沖性格高傲自負, 年輕時豪爽狂放，事業(yè)有成后又頗為剛愎自用, 是很難與人相處的性子。

而周自恒也繼承了他這一點，孤傲驕矜，蠻不講理, 霸道桀驁。

都是過剛易折的本質(zhì)，也都是一點就炸的火藥桶，好比一座山上的兩只老虎，都想爭個先頭。

但生活的相處更多需要的是懷柔。

哪里有那么多的剛剛好？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哪里有那么多的好脾氣？

說到底，不過是作為父親的周沖愛得更多一些罷了。

一段寄語，周沖自揭傷疤。

大概是第一次，他的語氣如此溫吞和善。

而從這段發(fā)言中，周自恒也是第一次察覺到，他的父親竟然也能夠心細如發(fā)，能夠敏銳摸索出他的細小變化。

周沖從臺上慢慢走下來，沿著一條筆直的路，走向即將締結(jié)連理的新人。

一段路好似走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前，周沖何等少年英杰；二十六年后，他已生出華發(fā)。

眼角的皺紋里還夾著一點沒有擦拭干凈的淚水，在鬢角的短發(fā)里閃爍。

周自恒卻是在此時才恍然發(fā)現(xiàn)，周沖是真的開始老了。

如他言語中所說——“已經(jīng)五十歲了，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就會與你們分別”了。

周自恒上前擁抱了周沖一下，給予他一個最大的承諾：“我和小月亮?xí)M早給你添個金孫孫的。”

周沖并不多愁善感，聽聞這句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歲月回首大概是婚宴典禮上所有父母永恒的主題，他們辛辛苦苦照料孩兒，從嬰兒時期開始，恍然已是數(shù)十載。明岱川就在周沖的笑聲里接下了話筒，立在高臺之上也貫徹了這個主題思想。

與言辭簡樸卻情誼深刻的周沖不同，明岱川選擇了另一種訴說的方式。

他向后臺打了一個手勢，燈光在一剎那間熄滅，只有紅燭的光影微微閃耀，而紅毯的盡頭，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承接著從投影儀中映射而出的畫面。

配樂在此時陡然轉(zhuǎn)換，由耳熟能詳?shù)膮f(xié)奏曲，變?yōu)榱艘恢Ш唵胃木幍那俊对铝寥堑牡湣罚瑩u滾樂的激昂被剔除，旋律重新編排，恰如春日清風(fēng)一般柔和。

而隨著音樂聲起，幕布上漸漸有了畫面。

“1997年，一支口紅。”

影像如同無聲的舊電影，只有純白的手寫字幕，再無其他陳述。粉色的口紅擺在一個小盒子里，已經(jīng)褪去了原本的顏色。而畫面接連不斷，繼續(xù)閃現(xiàn)一對泥偶，彩飾紋路斑駁，只能堪堪辨認泥偶是一男一女。

手寫的字體圓潤流暢，十分好看——“1998年，一對泥娃娃。”

時間進一步推進，下一幀影像里，出現(xiàn)了一條女孩的陽裙，同時，還出現(xiàn)了男孩和女孩的一張合照——“1999年，一條公主裙。”

結(jié)合婚禮情形，即使沒有注解，含義也分明。

這是周自恒從小到大，送給明玥所有的生日禮物。

播放速度不疾不徐，閃現(xiàn)的畫面里有一盆開放的玫瑰花，一個小巧的八音盒，一雙漂亮的舞鞋，一條精美的手鏈……明岱川在字幕里盡數(shù)做了手寫注釋，而直到2012年，明玥的生日這一天，字幕消失在畫面里。

出現(xiàn)的是有聲的視頻，閃光燈伴隨著驚訝的呼叫，周自恒單膝跪地，于紐交所向明玥求婚。

十六份生日禮物，十六份珍貴記錄。

有許多瞬間，連明玥都已經(jīng)記憶不清，明岱川卻保存至今。明岱川是個心思細膩的文藝青年，他在外界表現(xiàn)得如何正經(jīng)，在內(nèi)里就有如何柔軟，他把一腔的珍愛都給了他視如明珠的女兒。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這也是爸爸送你的新婚禮物。”明岱川握著話筒，走下臺，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枚信封。

棕黃的外殼，流暢熟悉的文字，信封里裝著一枚u盤。

至此為止，明岱川一共送給明玥三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