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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看完電影出來,時間已經到了傍晚。夏天太陽落得慢,天光還亮著,梧桐樹葉里蟬的叫聲和晌午相比有些無精打采。
路邊賣椰子的老大爺在棚子下面賣力吆喝著:“新鮮的冰鎮的椰子汁咯!7塊錢一個13塊錢倆!”
夏樂康剛才的暗示不僅沒能得逞,還喜提噩耗,滿肚子的少男愁緒沒處排解,索性自顧自走到攤鋪前,給自己買了個大椰子捧著喝。余光里宋臨還站在電影院門口,托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樂康沉默了幾分鐘,然后望著椰子下面鋪著的紅塑料布,也不知道問誰,慢吞吞地說:“你要不要喝?我給你買一個嘗嘗?”
宋臨搖頭。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呢。
夏樂康惱羞成怒,轉過頭朝大爺喊道:“我都過說他不要他不要了!”
大爺:“......娃子,你這癥狀去沒去醫院看過啊?”
宋臨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路牌上。落日的余暉反射在上面,光線刺眼得讓人看不清字,很適合放空大腦。
狂跳的心臟恢復平靜,熱血也漸漸溫下來。
怎么了呢?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從小到大,宋臨身上貼著的標簽太多了。神童,學霸,到后來因為他把他爹親手送進看守所的白眼狼,沒有一個是他自己給自己貼上的。現在再似有似無地加上一個“同性戀”,宋臨覺得自己以后在左鄰右舍、親朋好友眼里的形象將變得更加神秘和吊詭起來。只是這次的標簽,是他自愿加上的。
好像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談不上高興,更談不上害怕。標簽再多,他不還是宋臨嗎?就好像瓜子有五香味和焦糖味,你給它分成兩排放在貨架上,但歸根到底那不還是瓜子嗎?他現在的心情,準確來講是一種懊惱。怎么偏偏就是沈昭呢?
沈昭......沈昭。宋臨眼前浮現出那個人的影子。算了,不再想他。
穿過幾條煙火繚繞的小巷,不知不覺夏樂康和宋臨已經走回了x大門口。
“你現在不回學校嗎?” 宋臨側頭,隨口問他。
“剛考完試,哪著急回去呀,正好出來逛逛。而且 s 大不就在 x 大斜對面嘛,我過條馬路就到了。” 夏樂康說著,視線掃到不遠處的唱片店,眼睛一亮,伸手一指,“哎你看,那家唱片店是不是新開的?走走走,過去瞧瞧!”
店里放的是瑪麗亞凱莉的歌,她的海豚音聽起來很縹緲。夏樂康在擺著一排排唱片的木架前面站著,伸手給宋臨介紹這是誰,這個單曲獲得了什么獎,那個歌的歌詞背景故事是什么。
宋臨安靜地聽了一會,忽然用難得溫柔的語氣說:“樂康。"
他覺得自己看那些雜七雜八的電影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比如現在,他看著夏樂康半垂著眼睫,手指虛虛地搭在唱片的珠寶殼上,一個個耐心細致地給他介紹cd,這個氣氛明顯就不對。放在以前,就算有男生特意邀請他去看音樂劇《危險游戲》,他也只會覺得對方有文藝病。現在的宋臨經過古今中外幾十對男同的熏陶和洗禮,辨別同性曖昧的那條神經已經變得非常敏銳了。
他想了想,覺得還是直截了當地說明更好:“我不喜歡你。”
夏樂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豁達:“我知道。我現在就只是把你當朋友。這樣不是也挺好的嗎?”
好個屁,他在心里殺氣騰騰地想,臉上依舊笑盈盈的。
這下宋臨無話可說了。店員在這個時候也走過來,開始給兩人介紹新來的唱片。
畢竟是新開的店鋪,墻面都是新刷的油漆,呆久了聞得頭有點暈。店員還在激情四射地推銷著,宋臨插著兜,仰起頭,看見天花板的吊燈里有一只小小的白色飛蟲,在黃色的燈罩里一下下地不知疲倦地朝著中心撲過去。它的影子就隨著它的動作忽而短忽而長。
門口傳來鐺啷一聲響,唱片店里又進來一個人。
宋臨沒有回頭,只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后,他感到一只胳膊不容分說地伸出來橫在了他和夏樂康中間。
那只胳膊修長有力,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像它的主人一樣,彰顯出一種我行我素的氣勢。
沈昭指著一張1993年的唱片,側過頭對夏樂康說:“小朋友,你要是喜歡爵士的話,為什么不試試這張專輯?”
夏樂康腦門上青筋直跳:“你叫誰小朋——”但兩人“不打不相識”,還真就靠在架子旁邊聊起來了。從日本70年代的citypop聊到山下達郎和竹內瑪利亞,從以前黑膠唱片的封面設計聊到現在干巴巴的寫真風格,從老藍調歌手用破鑼嗓子唱情歌聊到如今錄音棚對音準毫無意義的過度追求。
宋臨和店員被他們晾在一旁,完全不懂現在是個什么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