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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尚德緩刑書》
5. 凡典獄之官,實生民司命,天心向背、國祚修短系焉,比他職掌猶當謹重。宋 桂萬榮
6. 吏事之要,首在聽斷。《棠陰比事》
第69章
是日, 暮雨初歇,驛館的檐角尚有水珠滴瀝,腳步聲在潮濕的青石板上沉沉浮浮。
娘子, 張家來人了。
握瑜躬身稟告,將容華的思緒從一片空茫中拉了出來。
是一位叫孫筠的師爺,張伯達身邊的老人。握瑜見容華側身,便追上一句:孫筠奉張伯達命,請見娘子。
容華微微挑眉:見。
一墻之隔的廊下,孫筠揣著雙手, 定定地看著院中的數個積水小坑, 水面倒映著天色。風攜濕氣,打在他的背脊上, 令寒意一點點往心中滲去。
孫先生,請吧。
握瑜的聲音不輕不重, 卻有些莫名地驚著他,孫筠趕忙整理自己本就平整的衣襟, 緊跟著進屋。
許是剛剛下完雨,天光并不好,屋內沒有點燈, 有些暗。
草民孫筠, 拜見晉國長公主殿下。 孫筠不敢托大,恭敬行禮。
良久久到地面浮起的濕氣一股股地鉆到他的鼻腔, 激得他想打噴嚏。
才聽到一聲:起吧。
張伯達 一個短促的停頓,似是說話的人在嘆息:
他有何事?
啟稟殿下。孫筠拱手, 將本就低著的頭更加埋下去一些:張公自知大限將至,特遣老夫來請。愿殿下移步一見,此生所求, 僅在今日。
話一出口,孫筠喉頭泛苦。
還未等容華反應,只聽握瑜諷道:張伯達好大的面啊!他不來求見殿下便罷,不知幾斤幾兩,也敢勞動殿下去見他?
孫筠有口難辯,無話可說,只得悄悄抬頭,用余光去瞟容華的臉色。這一眼,令他心頭一驚:
這位公主竟已如此!
她的大半身形被淹沒在暗處,臉色蒼白,如鬼如魅莫名的,有幾分強弩之末、風中殘燭的意味。
孫筠自負才高,他一生雖未被受官,可跟在張伯達身邊,深受倚重,也算是沉浮朝局,歷經風浪。細細數來,他這幾十年,見過容華公主,不過三面:
第一面,是永安八年。彼時他隨張伯達赴陳府,為現在的陳老太君,當年的陳夫人,賀四十壽。觥籌交錯間,他離席更衣,路遇花園,遠遠看見,已故思太子帶著剛滿五歲的公主玩鬧。他記得,那時的小公主臉上有著嬰兒肥,眉眼靈動異常,扯著思太子的衣袖,嘰嘰喳喳,跑前跑后,不肯安靜。
第二面,是永安十五年,正逢惠靖皇后薨逝。在昭陵前,孫筠隔著人群,遠遠望見,公主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父皇身后。那時,她兄長新喪,母親方逝。她神色端肅、舉止有度、不可侵犯,整個人的氣質卻仍然是柔和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她像一柄新鑄好的刀,光芒華麗,鋒芒畢露,卻尚未開刃。
第三面,便是今日。
隔著案幾,這位公主身形清瘦,卻積威甚重。她隨意靠在胡椅上,端著茶杯,目光平靜。像是有所覺一般,容華的視線驟然對上了孫筠偷看的眼睛。
如今,她像一柄刀身斑駁,久經沙場,血跡斑斑的刀。
張伯達這是打算著一命換一命,臨死把我也一把帶走?容華的口吻仿佛是在玩笑,她話鋒一轉:想看就抬起頭,光明正大地看。莫學你主子那陰溝老鼠樣子。
孫筠的冷汗瞬間漫過全身,他連忙磕頭俯首:草民冒犯天顏,罪該萬死。
萬死?蹦噠了這么多年,盧玄中的尸首早都爛完了,你們不也還好好活著。
孫筠不由得皺眉,時隔多年,這位單是與他一人相對,火氣卻已這般大,張公的謀算,未必能成!
可事已至此,不提自己與張家早已在一條船上,單論張公對自己的知遇之恩,今日自己怎么也要搏一搏,把人帶去。
殿下息怒。孫筠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今歲東南大澇,百姓流離失所。有道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張家盤踞江南多年,自想盡一份力。可如今,見行勢上漲,商戶沆瀣一氣,勢大難制,囤積居奇,張家也無可奈何,胳膊拗不過大腿。空有響應朝廷賑災之心,卻不知何處著手。如今,殿下親臨,張家也算有了主心骨。張公憂心百姓,欲向殿下獻策。可此事事大,這驛館多少是不如張府嚴密。張公病體沉疴,來去艱難,響動太大。事以密成,故而,斗膽,勞請殿下移步張府。
且,冤家宜解不宜結。當年的事,若能當面對質,雙方說明白,對彼此都好不是?
他壓下心頭顫意,緩聲道:張公命不久長,此番絕無謀害殿下之意。若有心機,老夫愿以一命擔之。
有道是: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殿下,老夫托大斗膽,今觀您言行,知您心中郁憤難消,長久下去,難免自苦。不如,去聽聽張公如何說法。
孫筠一口氣說完,便聽天由命似的垂首等待。握瑜雙眉緊鎖,不知是否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