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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紅木大門被侍者從兩側恭敬地拉開。
原本喧鬧的宴會廳,在門開的瞬間,出現了長達幾秒鐘的、詭異的寂靜。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聚光燈一般,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顧云亭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看到了她。
那是他久違了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極具古典韻味的墨黑色禮服長裙,裙擺曳地。長發溫婉地挽在腦后,露出那一截修長、白皙、宛如冷瓷般的纖細天鵝頸。歲月并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任何飽經風霜的痕跡,反而將她打磨得越發波瀾不驚,透著一種熟透了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清冷與高貴。
可是,所有讓人感到可笑的對比,都來自于她的身側。
她的右手,微微彎曲著,以一種極其標準、無可挑剔的姿態,輕輕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
那是她的丈夫,孫家真正的掌權人,孫岐舟。
站在二樓陰影里的顧云亭,在看清那個老男人的瞬間,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孫岐舟今年已經快七十叁歲了。他有著極高的眉骨和深深凹陷的眼窩,像是一只久經沙場的枯瘦老鷲。歲月抽干了他的精氣神,他身上穿著一套雖然昂貴卻顯得空蕩蕩的定制西裝,手里拄著一根鑲著金邊的木拐杖。
每走一步,老人都會發出一種如同破風箱般渾濁、粗重的喘息聲。即使隔著大半個宴會廳,顧云亭仿佛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名貴中藥、古巴雪茄,以及掩蓋不住的衰敗與尸臭的氣味。
然而,那雙凹陷的眼睛里,卻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謀深算與陰毒。
葉南星就那么安安靜靜地挽著這具行將就木的枯骨。她那只白皙如玉的左手上,依舊戴著那只滿綠的翡翠鐲子。
鐲子時不時地擦過孫岐舟那件黑色西裝的面料。這是一種極具撕裂感的視覺沖擊。鮮活的、絕美的生命,與腐朽的、陰森的衰老,被死死地縫合在一起。
“這顧家還真是舍得下血本。那么水靈的一個大姑娘,就這么填了孫家這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可不是嘛。不過這葉南星也是個狠角色,聽說這幾年在孫家,硬是把那幾個原配留下的兒子治得服服帖帖。老頭子現在出席什么場合都帶著她,簡直把她當成了活招牌。”
“切,不過是個被賣了換錢的私生女,裝什么清高。你看孫老頭那只手……”
幾個富商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一字不落地飄進了顧云亭的耳朵里。
他的視線順著那些人的目光往下看。
宴會廳里,孫老頭因為一陣突然的咳嗽而停下了腳步。他佝僂著腰,劇烈地喘息著。
葉南星立刻微微側過身,伸出那只戴著翡翠鐲子的手,動作輕柔、不急不緩地替老人拍打著后背。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嫌惡,沒有一絲委屈,只有一種近乎完美的、屬于妻子的溫順與體貼。
等老人止住了咳嗽,緩過勁來。
那只布滿老年斑、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層枯樹皮般的手,緩慢地抬了起來,眾目睽睽之下,覆在了葉南星那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上。
老人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渾濁的亮光,他轉過頭,對著迎上來的幾個商界巨頭,用沙啞的聲音介紹道:“這是我的妻子,南星。以后孫家的一些外場應酬,還要仰仗各位多關照她。”
顧云亭死死地盯著一樓大廳里的那對身影,隨后將手中的香檳一飲而盡。他轉過身,踩著暗紅色的地毯,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道寬闊的旋轉樓梯。
他就是這么瘋。
他要見她。
他要走到她面前,告訴她,他回來了。
走到一樓大廳,顧云崢和顧云峰眼尖地看到了他,連忙快步走過來,一左一右地將他夾在中間,半拖半拽地帶到了孫岐舟和葉南星的面前。
“孫老。”顧云崢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意,微微躬身,“這就是我們家里那個不成器的老叁,顧云亭。他剛在英國惹了事,把人腦袋開了瓢,連研究生都被學校退學了。老爺子氣得不輕,這不,他剛下飛機,我們就把他拎過來,您還沒見過他吧,他之前一直在英國待著——真是見笑了。”
宴會廳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
孫岐舟拄著拐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在顧云亭風塵仆仆的臉和嘴角的淤青上掃過,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沙啞輕笑。
而葉南星,就站在孫岐舟的身側。
她靜靜地看著顧云亭,在聽到“打人”、“被退學”這幾個字時,那張原本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終于出現了一絲無法掩飾的裂痕。
她微微蹙眉,“怎么還是這么沖動。”
她開口了,聲音依然是那種吳儂軟語的溫婉,但語氣里,卻透著一股長姐教訓弟弟時的惱。
“二十一歲的人了,做事情還是不計后果。顧家的臉面,經不起你這么在外面揮霍。”
顧云亭站在原地。這幾句輕飄飄的責備,比他在倫敦挨的那一拳,還要讓他覺得痛。
話一出口,葉南星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情緒稍微有些失控了。這不符合她作為“孫太太”那滴水不漏的端莊。
她微微垂下眼簾,對著身旁的孫岐舟輕聲說了一句:“爺,里面太悶了,我出去透透風。”
孫岐舟拍了拍她的手背,點頭允了。
葉南星轉過身,提起裙擺,朝著宴會廳外的露臺走去。
“孫老這是對南星真好啊。”顧大和顧二看著葉南星的背影消失在會場,連忙奉承道。
孫岐舟輕聲笑著,“那也是南星值得。”他挑眉看向顧云亭,“你就是顧家老叁?我聽南星提起過你。”
顧云亭盯著那年紀比他父親還要大上十來歲的男人,不知該做如何表情。
他只覺得荒謬,荒謬到無可救藥!
“哦。”
他輕輕應了一聲——
大哥和二哥連忙接上話,那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縱然葉南星嫁進了孫家,但是跟防賊似的從不主動讓他們二人接近孫老。顧云亭站在一旁只覺得愈發心焦,干脆找了個借口,直接離開了現場。
他想見她,他知道她不高興了,可是……他是有苦衷的——顧云亭匆忙又帶著一絲疲憊的狼狽閃出會場,企圖尋找到葉南星的身影。
露臺外,冬雨夾雜著冰冷的風,刺骨生寒。
這里沒有開燈,只有宴會廳里透出的微弱光線。
葉南星剛走到露臺邊緣的陰暗處,手腕便被一股蠻力猛地攥住。
顧云亭將她拉進黑暗的角落里,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呼嘯的冷風。他低著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活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卻又倔強地不肯低頭的幼犬。
“姐姐……”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他們先動手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她證明自己不是無理取鬧。他將那些在餐廳里聽到的、關于孫岐舟的變態傳聞,那些不堪入耳的編排和污言穢語,一字不落地、咬牙切齒地說了出來。
“他們說他折磨你……說他用那些惡心的東西……”顧云亭死死地盯著她隱在黑暗中的面容,“我沒忍住……我聽不得他們那么說你!”
冷風穿過露臺的縫隙,發出嗚咽的聲音。
葉南星安靜地聽著他那顛叁倒四的、充滿憤怒與恐慌的解釋。
良久,她微微揚起臉。
那張隱在黑暗中的面孔上,看不出悲喜。
她的聲音平靜得讓人感到一絲殘忍的冷酷。
“都是些無聊的編排。”她看著他嘴角的淤青,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不要信,云亭。孫爺對我很好。”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顧云亭所有的瘋狂與熱血。
他渾身僵硬,眼底翻涌著無法掩飾的哀傷與恐懼。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她的臉頰,卻停在半空中。
“真的嗎,姐姐?”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卑微地祈求著一個真相,“你說的是真的嗎?”
葉南星沒有躲避他的視線。
在深冬的寒夜里,她看著這個為了她放棄了所有大好前程、跨越重洋跑回來的青年,一字一句,清晰而絕決地回答:
“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