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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公墓。
孫岐舟的葬禮,辦得極盡哀榮。整個大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全部出席,黑壓壓的人群和如同白色浪潮般的菊花,填滿了這座灰白色的肅穆墓園。
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墜下來。
葉南星站在巨大的黑色雨傘下,身處所有視線的絕對中心。
她穿著一件純黑色高領羊絨衫,搭配著垂墜感極好的黑色闊腿長褲。沒有任何多余的配飾,烏黑的長發扎起,唯有左腕上那只滿綠的翡翠鐲子,在黑白灰的背景中,泛著幽冷而決絕的光澤。
她平靜地回應著每一個上前吊唁的賓客,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絲錯處。冷瓷般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戚與端莊,仿佛一尊悲憫卻又沒有溫度的觀音。
顧云亭穿著一身筆挺的純黑色西裝,站在十幾米開外、屬于旁支親朋的邊緣位置。
兩人之間,隔著涌動的人潮,隔著身份的鴻溝,隔著孫家人如刀子般防備的目光。相距甚遠,仿佛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可是,只有他們彼此心知肚明,在這層冰冷、肅穆的表象之下,隱藏著怎樣瘋狂的泥濘。
一陣冷風吹過,拂動了葉南星黑色的衣擺。
顧云亭站在遠處的灰暗里,單手插在西裝褲袋里,視線越過重重迭迭的黑色雨傘,安靜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的腦海里,不可遏制地翻涌起幾個小時前,在這件黑色高領毛衣之下,那具白皙嬌軟的軀體是如何在他的懷里顫抖、哭泣,如何生澀卻又決絕地接納他的每一次兇狠的進入。
那是他的神明。
也是他在深淵里,親手烙下印記的女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這道滾燙得幾乎要將人灼穿的視線,葉南星在與一位集團老董事握手道別后,極其自然地微微側過臉。
隔著熙熙攘攘的送葬人群,隔著漫天的紙錢與白菊,兩人的視線在陰冷的空氣中,短暫而隱秘地交匯。
顧云亭的眼底翻涌著只有她能看懂的暗火與占有欲。而葉南星那雙氤氳的眸子里,沒有了深夜里的崩潰與脆弱,只剩下一抹深不見底的平靜。她看著他,眼睫微垂,甚至連一個多余的微表情都沒有,便再次轉過頭,繼續投入那名利場的交際中。
這是一個只屬于共犯的眼神。
一切塵埃落定。
隨著骨灰盒下葬,孫家內部那場不見血的廝殺與清算正式拉開帷幕。
葬禮結束后的那個傍晚,葉南星坐在平層的沙發上,一邊翻看著王旭遞來的長長一串財產剝離清單,一邊頭也不抬地對剛進門的顧云亭交代著:“這段時間我要忙著處理孫家的實業業務和傳媒板塊的切割。老宅那邊眼睛太多,你暫時不要回去了,以后……你就住在這里。”
她將一把小區門卡放在大理石茶幾上。
顧云亭看著門卡,喉結滾了滾,將它妥帖地收進了襯衫口袋里。
接下來的日子,仿佛又陷入了一灘死水般的平靜。
葉南星變得前所未有的忙碌。她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日夜周旋在談判桌、律師樓、孫家的那些親戚和那些老謀深算的董事之間,用她柔弱的肩膀卻冷酷的手腕,硬生生地從孫家那塊巨大的肥肉上,撕下了最肥美、最鋒利的一塊。
而顧云亭,依然每天穿著廉價的西服,像個混吃等死的邊緣少爺一樣,去顧氏那個無關痛癢的采購部點卯上班。
看報紙,喝茶,跑腿去蓋那些毫無意義的公章。
顧大和顧二看著他這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模樣,越發覺得這個老叁已經徹底廢了,連防備他的心思都淡了許多。
顧云亭不在乎。
他每天準時下班,去超市買最新鮮的食材,回到那個屬于他和葉南星的平層里。他學著煲湯,學著將屋子打理得一塵不染,然后坐在昏暗的客廳里,像一頭耐心的家犬,等待著深夜滿身疲憊歸來的主人。
時間就在這看似荒誕的日子中,悄然滑到了深冬。
——那是顧云亭二十叁歲生日。
大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顧云亭在采購部的辦公位上,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
從早上到現在,葉南星沒有給他發過一條信息。她昨晚甚至沒有回平層,而是在公司徹夜開會。
就在他認命的認為今年的生日注定要在沉默中度過時,“嗡——”屏幕亮起。
是一條簡短的定位信息:
【下午叁點,來這里。】
顧云亭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大衣,連假都沒請,直接沖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定位的地點,是CBD一棟剛剛落成的頂級甲級寫字樓。
顧云亭將車停在地下車庫,乘著觀光電梯一路直達頂層。
電梯門在一聲輕響中滑開。
眼前的景象讓顧云亭微微一愣。這整整一層的辦公區域,完全是毛坯的狀態。沒有奢華的裝潢,沒有柔軟的地毯,只有灰白色的水泥柱、裸露的中央空調管道,以及一整面足以俯瞰整個大城雪景的巨大全景玻璃幕墻。
空曠,冷硬,卻透著一種俯瞰眾生的磅礴大氣。
葉南星就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