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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夏末的暴雨,在沉寂了兩天后,再次鋪天蓋地地席卷了這座城市。
葉南星低估了顧云峰魚死網破的決心,更低估了那些蟄伏在暗處的舊日幽靈。
市面上的風向已經徹底變了。
孫家動用了當年隱藏在暗處的幾條人脈,將遠洋貨運涉嫌海外走私套匯的匿名舉報信,直接捅到了最高級別的調查組案頭。一時間,外網上的輿論猶如泄洪一般,“豪門黑寡婦掏空百年基業(yè)”、“遠洋涉嫌跨國洗錢”的臟水鋪天蓋地地潑了過來。
然而,面對這洶涌的暗流,星云傳媒并沒有坐以待斃。
顧云亭站在巨大的幽藍色屏幕前,眼神猶如寒冰般冷酷。他沒有去碰遠洋的賬目,因為他絕對信任葉南星這些年在商場上積累的口碑和滴水不漏的手腕。沒有確鑿的鐵證,那些商業(yè)上的臟水根本定不了她的罪。
他要做的,是禍水東引,釜底抽薪。
“把孫家那幾個旁系在澳門賭場洗錢的流水,還有他們包養(yǎng)未成年少女的實錘證據,全部放出去。”顧云亭的聲音在辦公室中回蕩,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另外,把頂流男星隱婚生子的料也給我爆了。買通所有的營銷號和熱搜榜,半個小時內,我要讓孫家的丑聞和娛樂圈的八卦,把遠洋貨運的詞條徹底壓下去。”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星云龐大的媒體矩陣猶如一臺精密的絞肉機,瞬間開動。大城的輿論場被更加爆炸性的丑聞迅速占據,硬生生地替葉南星擋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社會性絞殺。
商業(yè)上的危機可以靠公關和資本去化解。
可是,顧云峰手里捏著的那條人命證據,卻是懸在葉南星頭頂,唯一一把能見血的鍘刀。
……
顧家老宅的東廂房里,空氣滯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窗外的樹枝被暴雨打得東倒西歪,雨水順著瓦當瘋狂傾瀉。屋內的紫檀木書桌上,放著一只正在不斷震動的手機。
葉南星沒有接。
她端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經徹底冷掉的茶。
管家推開半扇房門,站在門口,聲音發(fā)顫:“大小姐……市局刑偵隊的人到了。說是王旭家屬報了案,請您回去協助調查當年那起交通肇事案。”
葉南星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杯子里的茶水泛起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她知道,一旦走出這扇門,進了那個地方,在孫家和顧云峰的聯手施壓下,她將面臨最嚴酷的審查。
“知道了。讓他們在前廳等我十分鐘。我換件衣服。”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管家退了出去。屋內只剩下雷雨的轟鳴。
葉南星轉過頭,視線越過窗欞,看向雨幕中灰蒙蒙的天際。她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里,浮現出一絲夾雜著慶幸與決絕的釋然。
葉汀此刻正在大城最頂級的全封閉私立寄宿學校里。也幸好汀兒在學校住校,他在那里有最好的安保,有最單純的同學。他不用在這個風雨飄搖的黃昏,看到自己的母親即將面臨牢獄之災的狼狽模樣,也不用聽到那些關于他身世的骯臟流言。
而她守住了那個秘密……那個關于汀兒的身世秘密。
葉南星緩緩收回視線,抬起手,將鬢角一絲凌亂的碎發(fā)挽至耳后。微涼的指腹順勢滑落,輕輕撫上了左腕那只滿綠的翡翠鐲子。
時間過得太久了。這只玉鐲常年貼著她的肌膚,汲取著她的體溫,玉質早已變得溫潤通透,仿佛已經生出了血脈,與她的骨肉徹底融為了一體。
那是她的男人,親手套在她腕上的東西。這些年來,無論在商場上如何殺伐決斷,無論經歷過怎樣的絕境,她都永遠不曾將它摘下過。
“我的男人……”
葉南星低聲呢喃著這四個字,冷瓷般的面容上,緩緩綻開一抹溫婉至極的淺笑。
腦海中,那個曾經在雷雨夜里紅著眼睛、在她懷里偷偷抹眼淚的單薄少年,不知不覺間,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與稚嫩。他長高了,肩膀變寬了,手段變得老辣而狠絕,終于長成了一棵足以遮風擋雨、足以讓她徹底放下心來的參天大樹。
葉南星細細地盤算著。這十來年的光陰,她步步為營,總算沒有白費。
星云傳媒的底層架構已經徹底剝離,獨立運營,那將是他最堅不可摧的鎧甲;而留在海外的那筆龐大的不可撤銷家族信托基金,也足以保證汀兒這一生,能夠自由自在地去過任何他想過的日子。
名利、權勢、財富、退路。
她把能給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鋪在了他們父子倆的腳下。
她已經不敢再奢求什么了。
而且讓她感到慶幸的是,經歷了那么多的算計與她故意的疏離,他似乎……也不算太過恨她。
這就足夠了。
葉南星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瞬間便消散在窗外的雨聲中。
她垂下眼睫,右手握住那只溫潤的翡翠鐲子,順著纖細的手腕,一點一點、緩慢地將它褪了下來。
失去玉鐲的壓迫感,手腕處傳來一陣空落落的涼意。她將那枚價值連城的鐲子,端端正正地擱置在紫檀木的書桌上。
玉石與木材碰撞,發(fā)出一聲清脆而沉悶的輕響。
她原本想拿過桌上的筆,在信箋上留只言片語給那個人。可是,算了吧。那些濃烈到足以焚毀理智的愛意與虧欠,任何文字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
于是,她終于可以毫無顧忌地,去直面自己當年親手造下的孽。
葉南星靠在太師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十二前那個雨夜的記憶,猶如褪色的老電影,在腦海中逐漸清晰。
其實,一開始她并沒有想過要王旭的命。她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擋箭牌,一個可以互利共贏的工具。可是,王旭太貪婪了。
那個男人在得知她暗中將星云傳媒徹底剝離給顧云亭、對婚前財產作了保護,且還建立了家族信托基金之后,猶如一條被激怒的毒蛇,露出了最致命的獠牙。
那天夜里,王旭將她堵在臥室門后,手里捏著一迭關于星云傳媒的資產文件,眼神里滿是歇斯底里的嫉妒與要挾。
“葉南星,你寧愿把那么大一塊肥肉送給顧叁那個廢物,也不肯給我這個合法丈夫留一分錢?”王旭掐著她的手腕,笑得面目猙獰,“把星云的控制權交出來!否則,明天一早,整個大城都會知道,你葉南星和顧云亭之間的亂倫關系!你看看顧家人到時候會怎么對待顧云亭?!”
她可以容忍別人算計她的錢財,可以容忍自己背負千古罵名。但她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用這盆臟水去毀掉顧云亭的前程。
那一刻,王旭在她心里已經死了。
所以,她冷靜地買通了那個嗜賭如命的修車工,用一筆足以讓他人間蒸發(fā)的巨款,在王旭那輛座駕的剎車高壓軟管上,留下了一道致命的預切口。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手連抖都沒有抖一下。
是的,為了顧云亭,為了她的男人,哪怕是墜入阿鼻地獄,她也心甘情愿。
然而同一時間。
大城西郊,廢舊零件加工廠。
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顧云亭穿著一件純白色的襯衫,連傘都沒打,一腳踹開了那扇布滿油污的鐵門。
昏暗的辦公室里,顧云峰正焦躁地在屋里踱步。看到猶如一頭水鬼般渾身濕透、眼神卻亮得駭人的顧云亭闖進來,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神經質地大笑起來。
“竟然是你!顧云亭!竟然是你!我說為什么孫家那些人投的東西都打水漂了!你的星云……對,你的星云……”
“我知道你手里有東西。”顧云亭反手關上鐵門,隔絕了外面的雨聲。他一步步逼近,聲音在空曠的廠房里顯得格外陰冷,“別廢話,給我。”
顧云峰并沒有退縮。
他反而迎著顧云亭走上前,手里高高地舉起那個裝滿致命證據的牛皮紙信封,笑得癲狂而又得意。
“哈哈哈哈……我們都被你騙了!原來你他媽只是葉南星養(yǎng)的一條狗!”顧云峰用力地揮舞著手里的紙袋,眼底滿是報復的快感,“你看看這是什么!你那高高在上的姐姐,她的身家性命全都在我手里!只要我把這個交給警察,她就得吃槍子!怎么,主子要死了,你這條狗急著跑來咬人了?”
看著顧云峰那副囂張至極的模樣,顧云亭眼底的戾氣徹底炸裂開來。
他原本只是想拿走證據,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二哥,你是不是一直想不明白,當年林河集團為什么會突然寧愿違約,也要跟顧氏電氣取消合作?”
顧云亭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那張俊美如初的面容上,嘴角勾起一抹猶如修羅般殘忍的弧度。
顧云峰的笑聲戛然而止,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你……你說什么?”
“還記得那個和你在酒店上床的女明星嗎?”顧云亭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字字誅心,“我讓她引薦認識了林萬群的女兒林曉雅。在那場飯局上,我不過是隨口和林曉雅說了句,‘我不喜歡我二哥’。于是,林曉雅就為了討好我,讓她爸撤了你的資。順便……二嫂上次去極樂抓奸,是我派人告訴她的……二哥光屁股被人打的視頻真精彩啊,星云的數據庫里,還有高清未剪輯的露點版本呢……”
“是你……是你!!!”
顧云峰的雙眼瞬間充血爆突,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被徹底焚毀。原來他失去的一切,他遭受的所有屈辱和凈身出戶,全都是眼前這個畜生在背后操控的!
“我要殺了你!!”
顧云峰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嘶吼,隨手抓起桌上那把生銹的鋒利裁紙刀,如同瘋狗一般朝著顧云亭撲了過去。
面對那明晃晃的刀刃,顧云亭沒有退縮。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密的計算與毫不掩飾的殺意。他側身躲過那致命的一擊,左手精準地扣住顧云峰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