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陽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看調查員吃飯是一種享受。祭司和騎士會在就餐時將面具摘下,以便歌頌神恩,調查員則為了行動方便,即便就餐也不摘面具,所以,禱告結束后,他們會認真把主食分割成小塊,再一塊塊塞進嘴里去。
扎拉勒斯沒有阻止喬治婭的餐前禱告。在他現存的印象里,喬治婭沒有過摘下面具用餐的時候,她總是和其他調查員一樣,用鑲著金邊的黑色面幕安靜地吞噬。
現在,喬治婭的臉龐徹底暴露在他面前了,她把牛肉切成小份,再慢慢送進嘴里,細嚼后咽下,由于動作輕巧迅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想起與彼得·阿奎納同行時,共同進餐或討論的場合,彼得總是會給喬治婭準備高些的凳子,以確保她在距離不夠時也不用仰起頭說話。
不過,現在喬治婭不再屬于神殿,而屬于他了。
喬治婭,他的喬治婭,不用擔心在這時被突然的戰斗卷入其中,不用防備餐桌下的匕首,不用躲開晚宴上的刀劍。她如此安靜地享受著食物本身的味道,毫無防備,呈現出放松的姿態,像只低頭吃草的小羊。
他的喬治婭,是他的喬治婭了,不是神殿的,不是神的。
她很快享用完主食,將刀與叉相迭。仆人過來換了一份熱湯,她新拿了塊餐巾,墊在衣領上。
在她整理的時候,扎拉勒斯拿出今早用過的餐巾,展開來,像品味香水那樣輕嗅,又玩味地看喬治婭。
如他所愿那般,喬治婭瞪大眼睛看著他,將困惑與嫌惡寫在臉上。
他第一次在喬治婭臉上看見這樣的表情,更為得意。她拿著餐勺的手關節泛著白,身體卻縮在一起,緊緊夾著腿——他能從陰影的視線里看清楚她動作的每一個細節。
但她終究移開目光,而將注意力放在餐點上,因為用餐時間是不允許被其他事打斷的。她煩躁不安,勺子幾次碰到琺瑯盤上發出聲音。
如果不是盡力克制,扎拉勒斯的魔物尾巴已經要露出來甩動了。他努力按耐住想把她按在餐桌上的沖動,細細品味她盡力隱忍的模樣。
“多謝款待。”她拿餐巾擦拭的手微微顫抖,和做愛時身體的顫抖如出一轍,將脆弱徹底暴露。
“再來點水果怎么樣?喬治婭……呵,別這么緊張,我又不會把你按在餐桌上吃掉。”扎拉勒斯輕笑著收好手帕,又鎖定喬治婭。
“不必了。”喬治婭也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受理性約束,等回到六芒星神殿,必須向醫療殿說清楚自己的所有情況,使精神得到最大限度的治愈,為身體接受最嚴厲的刑罰做準備。
她挪動椅子,撐著桌沿站起來,與此同時,扎拉勒斯也警惕地站起身,到她面前去,像要侍奉她起身那樣,緊緊拉住她的手。
她的身體又開始控制不住打了個寒噤,那雙湖泊般的藍色眼睛盯著扎拉勒斯,滿是面對敵人的警惕,扎拉勒斯只是像往常那樣輕松地問:“晚餐的時候,甜點是餐前上還是餐后上?”
“餐后。”喬治婭下意識回答,她試圖將手掙脫開,無果后,只好周旋道:“扎拉勒斯,我希望能夠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真的嗎,喬治婭?你想要和我一起生活,是這樣嗎?”
喬治婭謹慎地點頭。但她拿不準扎拉勒斯的態度,畢竟就連自己也覺得這個請求十分生硬。可是,如果不提出要求,想必又會被關押回囚室里。在調查過程中被發現及其危險,放在以往,她可以光明正大拿出六芒星神殿的印記,但在被繳械和無接應的情況下,只能盡力討好領主以換取信息。
她挪了挪裙下的腿,慶幸早上是隔著衣服做的,他沒有發現腿上的傷痕,而且,盡管在受折磨時她感覺自己已經被神拋棄,但總算是得到了離開扎拉勒斯房間的機會,這使她相信,禱告是有用的,行動是有效的,這就是神給予她的考驗,她需要抓住一切清醒時的機會。
“我的調查官小姐……”扎拉勒斯笑得很溫柔,不管是誰,看見他這副表情,都會覺得他是個和藹可親的長輩,對后輩關照有加。
如果不是手不安分地從落在喬治婭后背上,又滑向后腰捏了一把的話。
喬治婭幾乎軟癱在他身上,她發著冷汗,悄悄撐著桌子讓自己的重心偏離開。
她后悔了,“今天我想先休息了。”
“但是今天還有很多時間,足夠游覽完我的所有生活空間。”現在,是扎拉勒斯在邀請。
喬治婭只好問:“明天呢?”
“明天我得工作,恐怕無法陪你。”扎拉勒斯寵溺地摸著他親手編的頭發,這溫馨的情景如此吊詭,讓喬治婭無從判斷他的考量。
“什么事?”她喃喃道。
“調查官小姐,我當然得做公爵必須做的事,還是說你想陪我辦公?”扎拉勒斯不由分說攬住她,親昵地詢問。
喬治婭咬牙道:“對。”她停頓一下,看向他,“我想陪你辦公。”
“哈哈哈哈哈哈哈……”扎拉勒斯狂妄地笑起來,“喬治婭啊喬治婭,你不能這么回答。”
喬治婭的眼睛里充滿困惑,她像剛剛接觸世界的孩子,在看清這個充滿污穢與罪孽的地方后,第一反應不是恐懼或憤怒,而是疑惑。
“你應該說:扎拉勒斯,我想要知道你平常是怎樣生活的,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在你辦公的時候陪在你身邊。”扎拉勒斯見她認真聽卻不模仿,提示道,“說吧。”
喬治婭像誦經學徒那樣,一字一句,認真重復道:“扎拉勒斯,我想要知道你平常是怎樣生活的,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在你辦公的時候陪在你身邊。”
這會更有效嗎?可是這樣的話語不出自她真心,而是被強加的。猶疑和拉扯讓她恨不得即刻為謊言道歉——智者的雙眼可以看透謊言,但當智者自己都在說謊,還能對真實做出判斷嗎?
但扎拉勒斯滿意了,他帶著她離開餐桌旁,因為力道過大而讓喬治婭一個趔趄,摔在他身上。
她無法依靠距離拉開體型上的差距,悶哼一聲,掙扎起來,而扎拉勒斯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依她所愿地放開她,讓她站好。
手上枷鎖的鎖鏈像披帛掛在身后,給了她足夠的行動空間,但蹣跚裙束縛了她腿部的行動,她根本無法邁開步伐,同時,雙腳間的鐐銬沉重,每一抬腳,都會牽動裙擺下的鎖鏈發出嘩嘩聲響。
“我自己走。”她強調道。
“那好。”見此,扎拉勒斯也不阻攔,任由她在兩名侍從的注視下離開餐廳。
外面的空間很大,采光良好,但太陽被厚重的云層攔下,天光昏暗,雖然還沒到需要點燈的時間,但灰白的天空也略顯壓抑。如今已是12月中旬,外面的植被覆蓋了層厚重的白雪,盡管房間內溫暖,廊道內卻冷得骨頭都在發疼。喬治婭只好停下腳步,因為她的外套在扎拉勒斯手上。
她轉過身,看見他正拿著她的大披風,卻在愣神。
他的確有了些新的想法:他的調查官大人走起路來腳步虛浮,身體微微下彎,在經過可以攙扶的地方時明顯加速而后猛然停頓,完全是在不加掩飾地肯定他的性能力,如果是在外面,明眼人都知道他們之間有場激烈的戰爭,知道他把一個不諳世事的祭司操成了這般風姿綽約的模樣。
不過,這番得意在她轉身時壓下。他知道,這是她難得需要自己的時刻,因而快步走上前,給她系上披風,又整理好后擺的褶皺。
喬治婭感覺奇怪,謹慎地盯著他,想要把他洞穿那樣問:“你不冷嗎?”
回應她的是扎拉勒斯的沉默,他似乎難得遇到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的問題。喬治婭想起在圣地時,他穿得很少,在時鐘神殿時,他也總是面部通紅,顯現出燥熱的模樣,比起大家共浴,更喜歡一個人躲在寧靜的水池里。
他的體溫似乎天生比別人高,但這不是個好跡象,因為人體的機能是有時限的,即便是她也會感到寒冷,他又怎么……
“導師,你的關心總是那么不合時宜。”扎拉勒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喬治婭知道,自己蹩腳的談判技術無法與他對抗,這個問題的優先程度不高,也沒有必要做出過多糾纏。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看見遠處的塔樓。它佇立在扎拉勒斯生活之外的教堂圣所,叮叮瑛瑛的鐘鳴就是從那里發出的,從這里看不見金屬與寶石構筑的表盤,但它的聲音可以透過一切阻礙傳遞至此。在剛才,它已經響了十二聲,宣告今日倉促的時辰已然過半。
他的時辰也過半了。
扎拉勒斯不急不緩地跟在她身后,不在意她步履虛浮緩慢,手杖欲蓋彌彰地點著地毯,在金紅的地毯上留下形似圣痕的深色圓洞,跟在鎖鏈拖拽出的痕跡旁邊。
在單向長廊當然沒有帶路的必要,喬治婭看似默許他跟在后面的行徑,實則已經繃緊脖子,豎起耳朵,時刻提防他步履節奏的變化。她邊警惕邊隨意察看,不斷打破自己的節奏,但扎拉勒斯總能預判她的停頓,于是她及時明白過來,這里沒有什么可以留意的東西。
她也沒想著能即刻調查出什么東西來。這條寬闊的長廊只有一個用途,那就是擺放歷代普蘭坦公爵的肖像。在這里,每隔兩扇落地窗,就有一名普蘭坦公爵作為家族史的注腳被掛在墻壁上,銀制的銘牌鐫刻著他們的姓名與生辰,共計21位,扎拉勒斯·普蘭坦的畫像懸掛在走廊盡頭,形成微妙的統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