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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淹沒了一切,仿佛秩序又開始校準文明的軌道,在世界中心,只剩她一個人站在茫茫的雪原中進行漫長等待。
等待是她的使命,但是這次,她決定往前走走,只是往無盡雪原走走,既然它是無盡的,那么她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所以,她難得沒有在出發前計算時間,而是直接向前走。
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升起一輪太陽,她最開始以為那是太陽,而后她又以為是開在雪地里的向日葵,等終于走近,她才發覺是扎拉勒斯·楊。
他站在渺茫的雪原之間,顯得如此渺小脆弱,仿佛一陣風就會把他吹走。他在找太陽,但哪里都沒有太陽,現在照亮大地的是神圣天體,不是太陽。
喬治婭想走過去提醒他這點,但是他提前感知到了她的到來,轉過身跑向她。
他還很小,身高才到她的胸口處,眼見著他跑來,她立即伸出手,作出準備好迎接他的態勢,但還是被他撲倒在雪地里。
不愧是銀星騎士,橫沖直撞起來像頭還沒成年的雄鹿,壓在她身上,把她頭上的帽子和面紗都撞掉了。
“扎拉勒斯,你在這里,我還以為你們都不見了。”喬治婭頓時有些想哭,但她忍住了。世界不是只剩下她一個人,冰雪沒有覆蓋大地,新秩序沒有蒞臨,扎拉勒斯還在,她的養子還在身邊。
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孩子對她有了特殊的意義呢?看見他,她的心底涌上難以阻擋的安心感,感到時間展現了其仁慈的一面,它飛速運轉著,向前奔涌著,但給了孩子成長的時間,給了她看一株嫩芽長成蒼天大樹的時間。
“喬治婭,我在找花。”扎拉勒斯把頭抬起來說。
“什么花?”
“除了輕羽花之外的花。”
“這里可沒有,我們在世界盡頭呢。”
“那我們能去其他地方找嗎?”
“好啊,如果我們看得見世界的邊界的話。”喬治婭站起身,學著其他母親那樣,伸手牽住扎拉勒斯,讓他靠著自己走。
他向來是個聽話的孩子,所以他頭一歪,抓住她的胳膊,像非得依偎在人腿邊的小羊。喬治婭摸摸他的頭,望著白茫茫的雪地重新校準方向。
“喬治婭。”扎拉勒斯扯了扯她的衣袖,“我知道要往哪里走。”
喬治婭點點頭,微笑道:“那好,我跟你走。”
她已經重新整理好面紗,想必扎拉勒斯沒有看見。她的心情很輕松,在神圣天體光照之下,心情總是舒暢的。這時的光不似它變成太陽后那么熾熱,使茫茫雪原閃爍不會令人盲目的微光,世界永遠處于灰白但干凈的清晨。
扎拉勒斯牽著她慢慢往前走,不遠處出現一片森林,現在還是冬天,樹上沒有葉子,纖細的枝椏光禿禿地立在雪中,向著天空舉起。在它們的重重包圍下,扎拉勒斯帶她找到一個被雪掩埋的小山洞。如果不是扎拉勒斯靈巧地鉆了進去,喬治婭會覺得這只是個兔子窩。她打量了一番周邊的情況,才跟著貓腰進去。
“這里就不冷了。就可以長出其他花了。”扎拉勒斯點起蠟燭,又給爐子喂柴火。
這個小山洞布置得干凈整潔,像插畫家筆下的動物繪本里小動物們居住的地方,除了爐子和桌子,還有柔軟的大床和隨意放在地上的沙發,櫥柜上和書桌下擺著玫瑰和百合,風信子和毛地黃只抽了芽,還沒長大。
喬治婭點點頭,語氣輕松地說:“等到了春天,精靈們就會把這些培育在地底的花搬到外面去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在地上看見它們了。”
“嗯嗯。”扎拉勒斯乖巧地點頭,和她一起面對面坐在地毯上。
喬治婭正想把他頭上的水珠擦掉,他先一步撩起她的頭紗,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怎么了扎拉勒斯,你不舒服嗎?”喬治婭不自覺歪歪腦袋詢問。她想他剛才說外面冷,會不會著涼失溫了又不好意思和她說。
但他捧起她的臉,在她臉上留下濕濕的吻。她身體一顫,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眼前是染上夕陽金黃的雪地,樹的影子拉下藍紫色的投影。旁邊有頭小鹿一直在舔她的鼻子,她剛想坐起,卻發現自己懷里窩了一堆兔子,背上落著歇腳的山雀。
她動作緩慢地起身,用剛睡醒的懵懂眼睛打量現在的情形。那頭小鹿自然地瑟縮在腿邊,肩膀上的麻雀著急地啁啾,吵得她頭疼。動物當然不會無緣無故聚在人身邊,但她還沒適應眼前昏黃與淺紫輝映的光芒,只看見有串腳印遠遠地向東而去,不知延伸向何方。
扎拉勒斯不在,喬治婭身上穿著他的衣服,由于是貼身穿著,里面的毛料捂得身子更暖和,她摸著領口上的金屬扣,不知怎么有些難過,但她還是摸摸鹿頭,搖晃著站起來,由于沒給身體緩沖的時間,劇烈的頭疼席卷而來,眼前涌上彩色的噪點,幾乎模糊了她對世界的感知。
再睜眼,一頭六足的巨狼立在面前,它遠遠地站著,渾濁的黃色眼睛死死盯著她,流著口水呲著尖牙,已經做好攻擊的準備,只是不確定對手的實力。
喬治婭沒再看它,轉過身攀下一根又細又堅硬的枝條,閉上眼睛用力將它戳進手心,她哀嚎一聲,在狼群撲過來的瞬間甩出凝固成冰的血刺進它的眼睛、喉嚨、腳踝和心臟。交戰的瞬間已經分出勝負,它巨大的身體跌進雪原里,濺起一地雪塵,躲在喬治婭身后的動物們也全都受驚四散奔逃。偌大的樹林間,最終又只剩下她一人。
狼習慣成群出現,在被污染成魔物后也是如此,喬治婭不敢懈怠,也不敢給自己止血,把受傷的手放遠,任由血滴在雪地上。她記得今天中午,扎拉勒斯說要提前帶她適應外面的溫度,和她一起騎馬離開了城堡;她還記得,她贊嘆過他治下的繁榮景象,評價過他是個好領主,只是沒有收回曾經對他昏庸荒淫的看法。那之后呢,進入森林之后,周圍的景色變得格外單調,似乎沒有什么可以記憶的地方,一切都模糊成朦朧的光,光使她的雙眼炫目,她躺倒在雪地上,再次醒來就是這樣。
她記起來維戈熬夜給扎拉勒斯整理的報告。圣國交界處有魔物異動,這片森林正在圣國交界處。她捂著下腹慢慢蹲下來,感覺到陰戶傳來地沉沉地墜痛,牽扯得腹部收緊,雙腿顫栗不止。她猜測這是太久沒有騎馬的緣故,因而沒有理會,跪坐在雪地里后又倒吸一口氣,隨后將染血的手扎進雪地里。
血沿著雪塵的縫隙往地底滲,她控制著它們如同一張網鋪就開來,讀取到隱藏在樹木延展的根系里的信息。大片鮮紅或緋紅的顏色在眼前展開,伴隨著陣陣分辨不清的低語與呢喃,倒置和錯位的世界扭曲著未來的神圣之種,伸出長滿倒刺的藤蔓與剝奪生命的棘刺,刺進飛鳥的胸腔,把雪白的羽翼染成黑色。在樹與樹相互糾纏環繞的根系之下,被遮掩的污穢源頭隨著圣血的侵入而逐漸浮現出來。
“咯……”喬治婭眼前一片血紅,她看見東方有棵向下生長的巨木,它只留在地上一小部分,但地下的部分龐大得能遮住整個城堡,能在瞬間把扎拉勒斯經營的繁榮吞沒。
她必須去找污染的源頭,否則,當它爆發時,這一切將變得不堪設想。盡管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她還是強撐著身體緩步向東方前行,腳一深一淺地踩在雪地里,襪子也不知不覺間被雪地里的植物割破了,她不敢停留,又后悔剛才沒拉住那頭鹿,讓它做自己代步用的工具。
恍惚間,她看見一隊紅螞蟻,它們密密麻麻地向前進,各個都有強壯的大顎,她跟著螞蟻前進的隊列抬頭,看見它們啃食和切割樹枝,并鉆進空洞中,一點點把正常的樹木變成扭曲的模樣,讓上面長滿難看的瘤子。
她伸出手,猶豫片刻還是放下。她確信自己處于扭曲的幻境中,比起殺死這些詭異的紅螞蟻,更該擔心自己是否已經進入了陰影的視線,因萬物都變得可憎扭曲而濫殺。
她想,剛才隨手殺死的那頭狼是否也是那棵樹的眼線,因為它被固定著只能監視而不能行動,便將信息傳給孤狼——這也能夠解釋為什么沒有狼群協同捕獵。
只要找到源頭……她確信源頭就在森林里,只要趁它還沒蘇醒時抹消它,扎拉勒斯的領地就不會受到威脅。
手上的傷口已經被凍住,這是件好事,尋覓源頭時總是要隱匿自己的行蹤,從前每到關鍵時刻,她都要緩慢呼吸把自己的存在降低到最小,現在甚至不用隱藏。
“哼……”喬治婭抬起手,目光落在心想這要是用在調查上,可以省不少藏匿氣息的功夫。
從她身后傳來一陣孩童的歡笑,金發的孩童隨即穿過她往前奔跑,笑著回過頭打招呼。他穿著刺繡普蘭坦家家徽的衣服,笑聲純粹動人,他揮手之際,一個高大的金發男人從她身邊走過,他們似乎在說什么,聲音完全被血紅薄霧吞噬了,但他們的金發又發著光。
接著,一個金發女人停駐在喬治婭身側,走起路來和她的步調一樣緩慢。喬治婭想起來,這兩個人是肖像長廊里的,是扎拉勒斯的生父生母。
為什么那時她一定要禁止扎拉勒斯回到自己的領地呢?只是擔心他放不下胸中的仇恨嗎?
喬治婭提起腿想讓自己走快點,好逃離這深藏在土地里的記憶,但是他們始終和自己保持著相同的距離,她快步走兩步,那個女人便跟隨她走一步,她比她高不少,所以無論喬治婭走多快,都無法擺脫她。
她又看見扎拉勒斯·楊了,童年的幻影撞到這位年幼的銀星騎士身上,消散在血霧里。
喬治婭退后半步,看見扎拉勒斯的樣貌與形狀不斷變化,年幼的扎拉勒斯、青年的扎拉勒斯、現在的扎拉勒斯,三重面相重迭在一起,最終,那雙充滿仇恨、不甘、委屈的眼睛又落在她身上。
這是接受審判時的扎拉勒斯。他的雙手被鎖鏈吊起,不屬于人類的丑陋的翅膀被大鐵鉗夾住,敏感地顫抖。他顯然想要收回這雙翅膀,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但審判庭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赤裸著身體,脊骨聳立,像座巨山。
喬治婭比他更小,更沉默,卻更具壓迫感,她呼吸均勻,似乎對此毫無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