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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問她:“這就是您的決定了嗎?考慮到扎拉勒斯·楊對六芒星神殿做出的杰出貢獻,是否可以從輕發落?”
“這已經是最輕的懲罰了。”喬治婭淡淡地說。
彼得·阿奎納說:“扎拉勒斯·楊難道不正彰顯著神權與神恩對邪惡力量的調伏嗎?他不是正虔誠地跪在神恩之下,如同陰影臣服于光明嗎?”
“謬誤。絕不可與陰影合作,無論它以何種姿態顯現。”喬治婭繼續說。
大祭司最終說:“但是,作為他的養育者,您也會受到責罰。”
“這是神因其仁慈賦予我的機會,我會努力為自己的罪行懺悔,彌補我犯下的過錯。”
她沒再準備毛巾和水,拿著尾端綁倒鉤的鞭子,一步步走向他。
那座山站起來了,濃濃血霧勾勒出他的形狀,喬治婭本能地又向后退一步,尋找可以利用的樹枝。
扎拉勒斯用兩只手扯開自己的胸膛,嘶吼著顯露正在跳動的心臟。
血腥味蔓延開來,他把心臟扯出,遞向她。
這可能是陷阱。喬治婭沒有貿然行動,扎拉勒斯又收起了翅膀,變成現在傷殘的模樣跪下,手依舊向著她伸出。
她既不敢前進,也不愿傷害他,只呆楞在原地。
可是危險正在逼近,她還是決定伸出手提醒:“扎拉勒斯!”
從她身后射來一支長矛,接著是更多根。它們密密麻麻插進扎拉勒斯的身體里,把他釘死在雪地上,身體融化為血霧,只留下漆黑如棘刺的長矛。
她回過頭,看見一片漆黑的影子之間,涌動出一個個鼓包,它慢慢伸出紫色的觸須和黃金的勾邊,她突然意識到,那是「喬治婭·楊」,無數個喬治婭·楊從漆黑的陰影中浮現,她們看著她和她身后的扎拉勒斯說:“叛徒。”
“你竟然為了身體的歡愉竟然敢背叛神殿神職。”她們又看向她。
“你應當為此受到絕罰,無論你如何告解,都無法獲得赦罪。”
“追求身體歡愉者將墮入深淵。告訴我,你為何不殺死他?”
“姊妹們……”喬治婭發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她想要為自己辯解,“我們不是只能殺死那些真正和陰影合作的人嗎?人民愛戴他,軍隊擁護他,我怎么能殺死這樣的人,使他的百姓傷心?”
“你在用冠冕堂皇的借口追逐邪惡且虛妄的欲望!你比我們想象的更為墮落,你已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蕩婦,不再中立,反而去維護短命的賤種。”
“說到底,你也并非意志堅定者。你應該殺死他或者用他對待你的方式對待他。”
喬治婭強忍著控訴:“可這樣不是更違反教義?姊妹們……”
她的話語被打斷,“教義?姊妹?你這被男人污染的骯臟的臭蟲,不配再稱我們為姊妹。你的頭腦中滿是污穢,你的身體渴望歡愉,你不殺死他不是因為教義,而是因為只有他敢操你,只有他敢把你綁起來像個破爛玩偶一樣折騰,而顯然,你喜歡被這樣對待。”
“你這被人強奸還愛上他人的蕩婦,你這不知羞恥的罪人,下賤、骯臟的叛徒!”
喬治婭搖著頭,她聽不下去了,跪下來說:“你們審判我吧,但求你們不要再用言語攻擊我。”
霎時,又一柄騎士長槍劃過天空擲來,落在地上掀起的雪塵把所有喬治婭·楊的虛影全都攪散,黑影與血霧全都不見了,眼前是一片如金子般閃耀的白光。穿著祭司袍,戴著七苦眼淚面具的人一腳落在長槍尖端,長槍像是被她踩住往下沉,帶她來到地面上。
她的祭司袍上沒有繡金線,看起來只是某位領主領地上的祭司,但喬治婭知道,那是真正的神性之源。
神性之源向她伸出雙手,擁抱著她說:“你在謊言圍剿處呼喚真實,于是我回應了這份呼喚。”
她像在外受了氣的孩子一樣,強忍著的眼淚決堤般滑落,大哭起來。
“喬治婭無權審判任何人,包括她自身。那是陰影的審判,是其加之于你的罪責。”
“對不起……”喬治婭淚眼婆娑地看著祂。
她能感覺到,祂是絕對真實的,是絕對的存在,祂也有著人類的體溫,用戴著手套的手為她拭去眼淚,“只要你不讓自己變成白日夢的囚徒,你就無須為此感到抱歉。”
祈禱是有效的,當不再期待神跡降臨時,神跡就自然而然顯現了出來。喬治婭抓住祂的衣袖問:“可我是不是褻瀆了自己的職責?”
祂搖搖頭,“你一直做得很好。”
在這番鼓勵下,喬治婭心頭陡然升起隱秘的希望,她猶豫片刻還是問:“那……我能夠……愛嗎?”
“為什么不能呢?去愛,去生活,去體驗,也是贊頌神之恩惠的一種方式。”
“即便是那種愛嗎……”喬治婭握著她的手追問,“即便是那種……卑劣的、骯臟的、痛苦的……”
“如果那是出自于你內心的,無論它是怎樣的,為什么不能去感受呢?”
“我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我……”她發現自己無法懺悔,無法向祂說出自己的罪行。她是不是已經被絕罰了?還是祂不清楚她的想法,所以只一個勁寬恕她?
“沒有什么事是不可饒恕的,神的偉力便在于寬恕一切。”
是嗎?是這樣嗎?即便是無法懺悔,不知道自己產生了怎樣變化的罪行,即便是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即便是擁抱可怕而無止境的歡愉,即便是渴望并非永恒的事物,逐漸依賴和貪念被照顧的感覺?
她打了個寒噤,直言道:“我無法懺悔。”
“你無須懺悔。”祂說。
“那么……”她抓住祂,想要更明確的答案,“你能回答我嗎?在神恩和使命之外,我們是什么?”
“是啊,我們是什么?”祂的語氣輕快,就好像這是件不值得煩惱的事,“你不能從我這里得到答案,你會自己找到它。”
祂重新把她攬進懷里,“每個人都會給出對自己和對世界的獨一無二的答案,你也是一樣,從我這里聽到的不作數。”
“我明白了。”喬治婭嗚咽一聲,把祂的衣服攥得更緊,也把祂抱得更緊,祂對此并未顯露出抗議,輕輕地安撫著她,她感到誕生之前的平靜與安寧,感到真正的神光包容了一切,感到自己是被愛著的,感到在審判之外,還有某種更為強大的力量,能夠消解一切陰影與仇恨。
祂說:“喬治婭,這是我送你的神跡,感謝你為這世界付出的一切。”
祂最后拍了拍她,落在她背上的手有著春天的溫暖,她感覺自己背上暖洋洋的,像萌發出了什么,于是她抬起頭,看見面前的白蠟樹長出了嫩綠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