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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被一早上門的快遞吵醒，開門一看，不是我的同事，是真的快遞，正規(guī)的快遞。快遞員送上樓兩個紙箱，我簽收后，范范把它們抱進(jìn)屋里，拆包裝，撕膠帶，忙完已經(jīng)過了九點(diǎn)。我們看著一桌的雞爪都沒什么胃口，就隨便煮了點(diǎn)粥，打了兩個雞蛋進(jìn)去。

我喝了半碗粥就撐了，可能前一晚的酒精還沒分解乾凈，想打嗝，還想吐，我拍拍胸口，范范皺了皺眉，擔(dān)憂地看我：“你沒事吧？”

我去廚房倒粥，洗碗，回來時不小心踢到了垃圾桶，昨晚扔掉的啤酒瓶滾了出來。范范看到了，立馬放下碗筷，說：“我來吧。”

我笑笑，把倒下的垃圾桶扶起來，又把滾遠(yuǎn)的啤酒瓶扔進(jìn)去。我說：“我是手壞了，又不是手廢了。”

范范應(yīng)了聲，說：“你這個樣子，酒還是要少喝。”

有一陣，我去醫(yī)院掛了四次急診，每次接待我的醫(yī)生都是同一個人，總懷疑我有自殺傾向，還在開藥的間隙一個勁勸我去看看精神科。我沒去。他不知道，我要是想自殺早就自殺了，我只是戒不了酒。后來胃藥吃完了，見一個客人時我胃疼得很厲害，中途表情失控好幾次，一直出冷汗。我擔(dān)心客人會向陳哥投訴，已經(jīng)不打算收錢了，結(jié)果那客人好像更興奮了，壓著我來來回回做了三次。事后他給陳哥轉(zhuǎn)完賬，又給我單獨(dú)轉(zhuǎn)了一筆，三百多。

沒多久，我?guī)Р∩蠉彽南⒕蛡鏖_了。當(dāng)時是晚上，我正好陪另一個客人在發(fā)記吃飯，送走人后我有點(diǎn)想吐，便跑到廁所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醞釀感覺。抽完半包煙，飯館快打烊時我的感覺終于來了，我忙用涼水洗了把臉，進(jìn)了隔間，蹲下去對著馬桶吐。十多分鐘后，我感覺胃里吐乾凈了，還沒來得及擦嘴，就被人一把扯住了頭發(fā)。我起身回頭看，陳哥氣得邊拍我的背邊罵我酒鬼，造孽，要錢不要命，恨不得把自己喝去西天見如來。

范范撕開一包紅豆麵包，坐著吃了幾口，嘴角沾了點(diǎn)紅豆餡。我問她：“你昨天為什么喝酒？”

我其實(shí)不知道她為什么喝酒，我只知道我很需要酒精。我需要喝幾杯再去接待客人，這樣就不用保持清醒，不用思考待會兒怎么稱呼客人，不用煩惱怎么夸獎他們的性能力，更不用記得他們對我說了什么。我們都遵從本能，回歸原始，不談情，不說愛，只是單純洩慾，在床上用各種姿勢來體會刺激，體會性。

范范擦擦嘴，說：“你問我嗎？我找靈感。”

我說：“也對，你是詩人，你要寫詩。”

范范笑著看我：“但你說奇不奇怪，人清醒的時候是人，一喝醉就變成動物了，好像理性一丟，人性也不見了。”

我說：“人本來就是高級一點(diǎn)的動物。”

“我知道。”范范說，“不過你不覺得做人很累嗎？人要煩惱的東西太多了，不可能比做動物的時候更輕松，更自在。”

我笑：“做動物只能吃吃飯，睡睡覺，看不懂書，聽不懂音樂，你不會覺得沒意思？”

范范撐著下巴想了想，說：“做人難道很好嗎？人要直立行走，要學(xué)習(xí)，要上班，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能穿錯衣服，不能說錯話，到了一定年齡還要結(jié)婚，生小孩，想辦法給父母養(yǎng)老……做一個人有那么多束縛和限制，不痛苦嗎？不絕望嗎？不然大家為什么去動物園看動物？因?yàn)樗鼈兒茏杂桑鼈儽蝗损B(yǎng)在籠子里，但是它們自由。它們自由地吃，自由地喝，自由地睡覺，自由地上廁所。自由是人類不用動腦就可以理解的一門藝術(shù)，不然你為什么要看《動物世界》？”

她斜睨著我，說：“總不會是當(dāng)a片看的吧？”

她說得我啞口無言，一時還有點(diǎn)想笑。我笑出來，說：“怪不得你一說話，嚴(yán)譽(yù)成就閉嘴。”

范范哈哈笑，在椅子上前后搖晃著身體，說：“我和他溝通不了。”

我說：“巧了，我和他也溝通不了。”

范范說：“沒辦法，溝通是建立在互相理解上的，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存法則，一旦這些東西把我們隔開了，我們就互相理解不了。”

我說：“你以前染頭發(fā)，又粉又藍(lán)，還梳著一頭臟辮來上課的時候，我確實(shí)理解不了。”

范范抓著勺子往椅背上倒，眼睛還看著我，樂不可支：“不好看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又輕輕搖頭，也笑。

吃完飯，我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jī)，玩得困了，不知不覺又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jīng)十一點(diǎn)多，范范化了妝，擠過來坐在我邊上，和我說她買了兩張畫展的門票，還不等我說什么，硬是把我拉出了門。

出了門，范范走在前面，我在人行道上撒小米，喂鳥。沒多久，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你才多大就這么歸園田居了？不至于吧？”

范范叉著腰笑了：“誰和你說這個了！我知道你二十八！”

她又說：“我是說你二十八的時候就和退休老人一樣了，等你五十八的時候你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說：“不知道。”

我以前從沒想過人怎么能那么長壽，怎么能活過七十年，八十年，有的人甚至能活滿一百年，可是人活下去，每天無非就是吃飯，洗澡，睡覺，不斷重復(fù)前一天，再前一天的內(nèi)容，難道不會覺得累，覺得煩嗎？我希望我不要那么長壽。我覺得自己應(yīng)該不會那么長壽。

我跟著范范，走去了附近的公車站。范范回頭和我說話，口吻忽而認(rèn)真：“你看過《愛經(jīng)》嗎？”

我笑了聲：“印度人的性愛啟蒙教材？”

范范點(diǎn)頭：“對啊，你可以趕在五十八歲之前，把書里的內(nèi)容好好實(shí)踐一遍。”

我又笑笑，把手伸進(jìn)口袋里找菸和打火機(jī)。范范又說：“真奇怪，《愛經(jīng)》里寫的都是性，名字卻叫《愛經(jīng)》，難道性會使愛更深刻，更完整嗎？它們一定要聯(lián)系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開嗎？”

我咬住一根香菸，點(diǎn)燃，吸了一口煙，又吐出一口煙，感覺胃里舒服了不少。我說：“當(dāng)然分得開，不然我睡一個愛一個嗎？我哪有那么多愛？我哪愛得過來那么多人？”

范范不看我了，目光一下移得很遠(yuǎn)，落向人行道的盡頭，那里有一棵柳樹，樹上有新筑的鳥巢。她撇撇嘴，嘖了聲，說：“也對，你又不是嚴(yán)譽(yù)成。”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提到嚴(yán)譽(yù)成，是從我剛才的回答里聽出什么來了嗎？還是我昨晚做夢時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