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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提他干什么?”
范范說:“你知道吧,他后來交了很多個男朋友,真的很多個。每一個都很像路天寧,要么長得像,要么氣質像,我懷疑他有什么收集癖。”
我說:“他愛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愛他,他可能是耶穌。”
范范朝我比了比拳頭,惡狠狠地說:“應該叫人把他抓起來,再釘在十字架上游行示眾,讓大家看看處處留情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場,又是怎么為愛殉道,玩火自焚的。”
我們繼續往前走,走過一大塊綠油油的草坪。這個季節,草坪上開了很多野花,什么顏色都有,一朵蓋著一朵,輪廓相疊,線條交錯,真有藝術感,真像數學。可是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每天投入那么多精力研究數學,研究定理,卻沒有人愿意蹲下來,研究研究大自然,研究研究路邊這些嬌嫩易碎的花。
我吸了兩口菸,說:“數學真是一門高深的學問,有人搞得明白,有人搞不明白。”
范范低頭踢馬路上的石子,左腳踢一下,右腳踢一下,嘟囔著:“愛也是一門學問,嚴譽成搞得明白,你和我搞不明白。”
我夾開菸,笑了:“他現在是老闆,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社會關係,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把愛當成公司來經營。但是我們兩個呢,一個自由職業,一個無業游民,怎么和他比?這些事他當然比我們明白,就算我們完全不明白的東西,他也有條件搞得明白。”
范范抬起頭,也笑了:“我們好像在說繞口令哦。”
一輛公車過來了,我站在路邊看了看,剛好是我們在等的那輛。我深深吸進兩口煙,把菸頭扔到腳下,上了車。
到了美術館那一站,乘客都陸陸續續下車了。我和范范走到美術館門口,一個戴帽子的工作人員掃了掃她手機里的電子票,又看了眼她挎在肩上的手提包,擺擺手,放我們進去了。
我很少在白天正大光明地走進某個大門,一般都是在晚上,至少在暮色四合以后。屆時我會出現在各種各樣的賓館,酒店附近,等待一個可以和我走進去的人,等待一個可以讓我走進去的時機。有時會有喝多了的男人路過我,伸出手,摸一把我的腰,或者屁股,有時還會有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便衣警察,問我問題,查我身份證。但是夜晚讓我覺得安全。
我進了美術館,一時還不習慣,抬起頭四處找監控。范范看到了,拍了下我的背,拉起我就往里面走。場館很大,每面墻都利用上了,墻上掛滿了風格各異的畫。我看得出有印象派,抽象派,還有什么野獸派,納比派,洛可可派,一鍋大雜燴一樣。在這里,什么畫派好像都不會遭受鄙視,什么畫派都能在同一面墻上和平共處。這里可能是世界上最和平的地方。
范范不知道從哪里拿來一本宣傳冊,翻開一頁,指著上面的字和我說:“你看這個展多有意思,主題叫做‘人的夢’!”
我笑了:“難不成還有動物的夢?”
范范抓了抓我的胳膊,說:“眾生平等!動物也是生命,當然也有做夢的權利!”
我聳聳肩,不說話了。范范拉著我從展廳的南側開始逛,我們沿著長廊往下走,一路上看到很多奇怪的畫,比如懸浮在空中的綠色南瓜,抹了白色眼影的黑人老頭,撅著屁股的骷髏骨架,還有拿著望遠鏡的仙人掌,站在很高的陽臺上,偷窺著一束被人放在墓地里的百合。
范范一邊小聲點評這些畫,一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我瞟到她寫的幾個詞:愛,funeral,衝動,幻想,lily,jade,玉。沒兩分鐘,她咬著筆想了想,又把最后那個英文單詞劃掉了。
我們走著走著,走到了一塊全是人的地方。那些人的面前是一張很窄很長的畫,上面畫了很多一模一樣的荷葉。范范走到邊上寫筆記,我隔著一堆后腦勺站了會兒,不知道從哪里開始看這幅畫,也不知道看到哪里才算結束,只覺得眼前一片綠,好像一團馬賽克。我打了個哈欠,隱隱約約間,周圍的人好像都變成了荷葉,一片一片擠在苦海里,飄飄蕩蕩,浮浮沉沉。
我回頭去找范范,想和她說話,一開口卻發不出聲音,連呼吸都變得很困難。我低頭看自己,這才發現自己躺在水上。我又歪頭去看水面上的倒影,沒看到自己的臉,只看到一隻睡在荷花池里的海豚。
范范的聲音把我拉回到美術館。我眨眨眼睛,又打了個哈欠。我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竟然站著打了個盹,還夢到自己是隻海豚。
范范過來拉我的胳膊,把筆記本往包里匆匆一塞,說:“走吧,我們走吧。”
我有些納悶:“你不是還沒看完嗎?”
范范搖頭,呼吸一下變得很急,很粗重。她說:“我不看了,忽然不想看了,今天逛得太累了,我們走吧。”
我還沒弄清楚這是怎么一回事,范范直接拽住我的胳膊,拖著我往出口走。她拽得很用力,走得也快,掛在胳膊肘的手提包一不小心打到了人。聽到有人倒地的聲音,我們都嚇了一跳,急忙停下來往回看,只見一個小女孩從地上爬了起來。范范丟下我,忙跑過去摸她的頭發,問她有沒有受傷。小女孩搖搖頭,拍了拍身上的裙子,又踢了踢腿,才要跑走,邊上的幾個大人卻圍了過來,瞅著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有的還伸出胳膊指指點點。
這時,一個女人跑了過來,她看上去四十歲左右,夾著紫色的天鵝絨挎包,手里牽著個男孩,比女孩長得更高。女人蹲下去了,大聲叫著:“囡囡!囡囡!有沒有事?有沒有出血?”
她摟著男孩,掰過女孩的肩膀,用視線掃了一圈女孩的身體,重新站了起來。
范范上前和她道歉:“真對不起,不好意思,剛才沒看到您女兒。”
女人一聽,隨即挺直了腰板,高聲嚷嚷起來:“什么沒看到??這么多人,這么多雙眼睛,全看到我女兒被你們給撞了!大人撞小孩,撞出問題怎么辦??你們負擔得起嗎??今天要是不把問題解決了,你們兩個誰也別想走!”
女人說完,抬著下巴看看范范,看看我。我從她的眼神里明白了她的意圖:她想要錢。這不怪她,誰都知道錢是萬能的,錢能平息一切問題,化解一切矛盾。
眼看湊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鬧出的動靜也越來越大,我去拉范范的手。她的手毫無血色,抓上去冰冰涼涼,我把她拽到身后,才要說話,她卻顫抖著掏出錢包,被女人一把奪了過去。
女人站著看我,眉毛和嘴角一起飛揚,從錢包里拿錢的時候,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女人甩了兩下沒甩開,胡喊著叫我放手,我沒聽,把她連人帶包拖了過來。她沒站穩,一個踉蹌撞上了我的胸口,嘴巴一張,估計想換一種撒潑方式,結果還沒來得及實踐,就被邊上遞來的一張名片吸引了目光。
我看到那張名片上的名字,嚴譽成。
我松開手,看到嚴譽成的下巴,鼻子,眼睛,接著看到他完完整整的一張臉。在他身后好像還站著一個人。
范范趁勢搶回了錢包,握住我的手。她握得很緊,手心汗津津的,有些熱。
那個人往邊上站了站,和嚴譽成錯開了位置,輪廓一下變得很清晰,樣子也很清楚了。我松開了范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