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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我打車到了和平大街。他穿著發白的皮鞋,腋下夾著個乾癟的公文包,站在一個路牌下到處張望,顯得很窘迫。我下了車,他朝我抬起手臂,灰色的西裝外套敞開來,露出不少破損的洞。
我走去他面前,他看著我,一隻手從袖子里滑了出來,很快又縮了回去。我裝作沒看到,望向了遠處,說:“這里不太方便,要不往前面走走?”
他點了點頭,把那隻公文包抱在胸前,很戒備的樣子。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從地獄爬來的惡魔,今天是專門來吃他的肉,索他的命的。
他低下頭,目光也低了下去。他的視線可能落在了自己的鞋上,也可能落在了剛剛踩碎的落葉上。他試著和我說話:“早飯……早飯吃過了吧?”
他的聲音聽上去不一樣了。我分不清是歲月在作祟,還是記憶在作祟,一時怔住,過了陣才回答:“吃過了。”我抓了抓胳膊,也問他,“你吃了嗎?”
他笑著搖頭:“你吃了就好。”
我們往前走著,路邊時不時有車經過,喇叭聲此起彼伏。他搓搓手,又重復了遍:“你吃了就好。”
馬路對面有一家叫愛麗絲的咖啡館,門口貼了幾張牛排和薯條的海報。我往店里看去,沒看到幾個人,門邊還有很多空座。我提議:“要不坐著說?”
“不,不……不用坐。”他叫住我,又是擺手又是搖頭,乾笑了聲,說,“天氣這么好,我們在外頭走走就行了,還能邊曬太陽邊說話。”
他小心地看我一眼,小心地問:“你想坐嗎?”
我是真的無所謂。我們就這么走過了一排柏樹,誰也沒說什么。我低頭去看地上的野花野草,他也低著頭,偶爾抬手擦擦臉上的汗。我們走過一家門口擺了好多康乃馨和紫羅蘭的花店,邊上還有一盆翠綠色的觀音竹,長得很高,很直。
走過一排柏樹后,我看到迎面來了一群外國小孩。他們戴著樣式統一的天藍色鴨舌帽,排成兩隊,手拉著手,吵吵鬧鬧的,聽上去像西班牙語。一個亞洲面孔的女老師領著他們,一手拎著包,一手舉著藍色的旗子。風一吹,那面旗子就抖動起來,呼啦啦地響個不停。
我被那面旗子吸引了目光,看了半天,終于看出旗子上面印著的一行字是什么了:天藍夏令營,讓夢想插翅遠航。
我有點想笑。成年人誰還有夢想?夢想真是個陌生的詞,異想天開,不切實際。
我六歲的時候,被我爸帶去聚餐,包間里的大人聊完各自的生意,再沒什么話好說,紛紛轉移了話題的焦點。他們要各自的小孩輪流發言,談談自己長大以后的夢想,不然就不能吃甜點。第一個站起來的是許阿姨的兒子,他說他要當集團總裁,和他爸爸一樣成功。他說完,底下有人拍手,有人點頭。陳叔叔的女兒也不甘示弱,說她要去美國學音樂劇,當百老匯演員。這下拍手的人少了,但是默默點頭的人多了。輪到范范了,她說她喜歡看上去很漂亮的東西,最喜歡雪和冰塊,所以她要去冰雪大世界做冰雕藝術家。她坐下后,沒人拍手,也沒人點頭,屋里的大人都不約而同地比著眼神,笑了出來。
范范爸爸放下了刀叉,和她說,范亭,你給我過來。
許阿姨疊著餐巾,說,哎呀,亭亭還是小孩子嘛,童言無忌的。陳叔叔也勸范范爸爸,說,不至于,不至于,這群小孩子才幾歲?知道什么?咱們做大人的別往心里去。我往門口看了看,我爸出去打了很久的電話,一直沒回來。范范站起來,哭了會兒,最后是嚴譽成的媽媽倒了杯酒,說,亭亭要做藝術家啊,藝術家有什么不好?魯本斯,拉斐爾,倫勃朗,他們的真跡有多少?被人仿造的作品又有多少?人只有一生一世,藝術卻可以輪回幾千幾萬世,藝術是有價值的。她喝光了那杯酒,說,亭亭快坐下來,好好吃飯。
范范擦擦眼睛,坐了回去。嚴譽成在桌子下面抓住我的手,我扭頭看他,他用力握我的手掌,小聲和我說:“別和他們說你想環游世界。”他在我耳邊強調,“不要講真話。”
我也是很久之后,過了十八歲的生日才知道,成年人只聽自己想聽的,成年人聽不了真話。
我們走過了和平大街上的美容院,貓咖,茶餐廳,沒有轉彎,走上了另一條有公車站,有垃圾桶,卻沒什么人的小路。路有點窄,他往邊上挪了一步,拉了拉衣領,總算開口說了句話:“你生活得怎么樣?身體還好吧?”
他問:“錢還夠用嗎?”
“有。”我說,“自由工作。”
他搓了搓手,笑著感嘆:“自由工作好啊,不辛苦,還有很多時間。”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了,口吻卻很釋然。
我從口袋里摸出菸盒,咬住一根香菸,點菸。好巧不巧,一陣風過來了,我忙護住火苗,把菸點上。他盯著我,目不轉睛,我便遞了根香菸給他,但他沒接,反而用手推了回來。我看他,他笑笑:“在美國的時候買不起,慢慢就戒了。”
我這才發現他矮了一些,瘦了一些,臉和手都曬黑了些,起皺的皮膚上還帶著一股屬于衰老的氣味。他站在我面前,簡直像一張展開的報紙,至于他身上哪一些是新聞,哪一些是舊事,我根本沒法分清。
我不看他了。我點點頭,吸了口菸,看著前面的一棵柏樹,說:“挺好的,身體要緊。”
我們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我們會就此沉默下去,沉默著走完這段路的時候,他忽然說話了。他說:“小然,不要怪爸爸……那時候有很多人來家里討債,我沒有辦法,沒有別的選擇……”
他還說:“我不想連累你和你媽媽。”
他在說什么?連累誰?我嗎?房子被收回去了,他帶著剩下的錢走了,是怕連累我。那他沒有見我一面,沒有留下一句解釋,也是怕連累我嗎?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我是成年人,不是小孩,我再也沒有記恨別人的資格了,所以我原諒他。
我還有什么不能原諒的呢?我可以原諒所有人。我可以原諒戰爭,暴力,無愛的婚姻,也可以原諒冰川融化,石油枯竭,現代科技侵犯人的隱私,我甚至還早就原諒了這個墮落失敗的自己。
我點頭:“我知道了。”
我抽著菸,以為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他卻用力握住我的手,不放開我,不停和我說話。他說他不想連累我也躲進曼哈頓最臟最亂的街道,躲進臭氣熏天,滿是油污的中餐館后廚,過著每天只有刷盤子,刷馬桶的生活。他說他以為時間遲早會饒過我們三個人,卻沒想到我媽會想不開。他還說他在美國的時候信教了,每個星期都去教堂見他的神父,捐一點錢。